1929年2月中旬,南宁。
白崇禧北上的日子定在二月中旬。
出发前三天,他从武鸣回到南宁,跟黄绍竑见了一面。两个人坐在指挥部的院子里,一壶茶,两个杯子。
院子里的树还是光的,但枝条上已经能看到细小的芽苞。
“合练完了?”黄绍竑问。
“完了。四个特战师,加李品仙的超级特战师。练了三天。”
“练得怎么样?”
“能连上了。”白崇禧说,“各师到位时间都记了。李品仙的穿插最快,十八分钟。”
黄绍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你去北平,广西的事,我盯着。”
“你盯着。”
“粮饷呢?”
“中央的粮饷按月拨,从贵州通道进来。第一批已经到了。甘肃通道那边也在走。两条路,丢一条还有一条。”
“装备呢?”
“第三批已经到了。坦克分了三地,飞机分了三地。广西这边,下一批再说。现在先把训练抓好。人练好了,装备到了就能用。”
黄绍竑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停在树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芽苞,没有说什么,转身回来重新坐下。
“北平那边,国防部的框架已经搭好了。你到了之后,先把对接流程理顺。全国的防务怎么划、装备怎么拨、部队怎么调,你在北平盯着。我在广西盯着训练和防务。两边通了,整编才能落实。”
白崇禧说:“你留在广西,把各师的训练抓完。粮饷通道不能断,装备到了就发。我到了北平,先把国防部的门路摸清。”
“我知道。”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院子里的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早春的湿气。黄绍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明天我走。你不用送。”
“我不送。”黄绍竑说。
白崇禧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黄绍竑还站在树下,一只手搭在低垂的枝条上,指尖搭在芽苞旁边。
白崇禧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当天夜里,白崇禧在住处把随身带的东西又清了一遍。一只旧皮箱,几件换洗衣物,一册全国防区图,一本翻旧了的《孙子兵法》。
他把防区图翻开,在广西那一页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图册合上,用棉绳扎好,放回皮箱里。
皮箱的搭扣有些松了,他用手按了按,扣不上,就拿了一根细麻绳在箱面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第二天清晨,白崇禧从南宁出发。他只带了一个副官和两个随从,坐一辆旧汽车,从南宁往梧州方向走。
黄绍竑没有到城门口送,他站在指挥部的院子里,听着汽车的声音从门外经过,越来越远。等声音消失了,他才转身走进屋里。
车出南宁的时候,路上起了一层薄雾。雾从路边的稻田里升起来,贴着地面缓缓移动,把远处的树和山都遮得模糊了。
白崇禧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雾里的树影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外退过去。
司机开得不快,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崇禧的车走了两天,到了梧州。梧州是西江上的大码头,江面上船来船往。
他在梧州住了一夜,第二天上了船,沿西江而下,往广州去。
船到广州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他没有进城,在码头换了一艘开往上海的客轮,继续走。
上船之后,他在船舱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走到甲板上,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西江的水从船底流过,颜色从浑黄慢慢变清,越往东走,水色越淡,到珠江口的时候,江水已经变成了灰绿色。江面上有渔船,船身很小,渔民在船头收网,网里银光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船舱。
客轮离开广州的第二天,白崇禧站在甲板上,看着珠江口的水面。
江水是浑的,出海之后才慢慢变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船舱。船舱里有一张窄桌,桌上摊着他随身带的一册全国防区图。
他坐下来,把图翻开,用手指从广西沿着海岸线往北划。
划到福建,划到浙江,划到上海,划到山东,最后停在北平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图册,靠在床铺上闭了眼。
船在海上走了五天。白崇禧每天早晨到甲板上站一会儿,看日出从海平线上升起来。
第三天早晨,他看见远处有一条船,船身很小,烟囱里冒着黑烟,航向朝北。他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副官说:“可能是我们的船。”副官没有接话。那条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第四天海上起了风,浪头从侧面打过来,船身摇得厉害。
白崇禧没有回船舱,他站在甲板上,一只手抓着栏杆,看着船头劈开的浪花。
海水是灰蓝色的,浪尖上泛着白沫。风把海水溅到他的脸上,咸的,凉的。
他站了半个钟头,等风小了一些,才转身回了船舱。
船到上海的时候是二月下旬。白崇禧在上海住了一夜。
他没有去市区,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里歇了一晚。客栈的房间不大,窗外能看见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第二舰队。
萨师俊驻在长兴岛,离这里不远。他想了想,没有去长兴岛。
国防部的事等着他,不差这一趟。
夜里他醒了一次,听见窗外有汽笛声,闷闷的,从江面传过来。
他翻了个身,没有再睡着,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汽笛声隔一阵响一次,每次响完,屋子里就安静一阵,然后又被新的汽笛声打破。
他听了一会儿,坐起来,摸到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晨他起得很早。天还没全亮,他就到了火车站。
站台上人不多,有几个挑担子的脚夫蹲在墙角等活。
他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火车进站的时候,车头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大团,慢慢升上去。
他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把皮箱放在铺位下面,坐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坐火车北上。火车从上海出发,经南京、徐州、天津,到北平的时候是二月底。
他在火车上走了四天,沿途没有下车,只在徐州站的时候站在车门口看了一眼站台。站台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徐州站很大,站台上堆着待运的物资,有木箱,有麻袋,还有几节装煤的车皮。
他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从站台上走过,肩章上是第八军的标记。
那个人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过去。白崇禧收回目光,回到铺位上。
过南京的时候是夜里,他醒着。火车从南京长江边的轮渡上过江,车厢被拖上渡船,在江面上缓缓移动。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和对岸稀疏的灯火。
南京城在黑暗中只剩下几处零星的光点,像是一把撒在江边的碎金,被夜色压得很低。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南京还在老蒋手里,过了江就是定北军政府的地界。这一步跨过去,方向就定了。
轮渡过江用了将近一个时辰。车厢在渡船上轻轻摇晃,铁轨的接缝处发出吱吱的响声。
白崇禧靠在车窗边,没有睡。车厢里其他人都睡了,有的人把头靠在行李上,有的人裹着大衣缩在座位上。
他看了一眼对面铺位上的副官,副官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他没有叫他,继续看着窗外。
到北平那天,天正下着小雪。白崇禧从火车站出来,一辆旧汽车在站外等着。他上了车,往城里走。
车经过天安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帜在雪里飘着,看不清颜色。
雪花落在车窗上,化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他伸手在车窗内侧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看见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有人头上顶着一块油布,有人把围巾裹到鼻尖。
车拐进一条胡同,停在国防部门口。
汽车在国防部门口停下来。白崇禧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门是新的,门楣上挂着国防部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是楷书,笔画有力。
他看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门口的值班参谋见了他,站起来行了个礼。
白崇禧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杨总长在不在?”参谋说在,领他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来。
国防部里,杨景澄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健公,到了。”
“到了。”
杨景澄站起来,伸出手。白崇禧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没有寒暄。
“国防部的事,我跟你交接。”杨景澄说,“框架已经搭好了,具体的对接流程还没跑通。你来了,正好。”
“我先看材料。”白崇禧说。
杨景澄把一摞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国防部的编制表和全国防区汇总。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白崇禧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全国防区汇总表上列着各军、各要塞、各警备区的驻地、编制、装备和训练进度。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了停。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表合上,说了一句:“缺额不少。”
“缺额是不少,但架子搭起来了。”杨景澄说,“你先熟悉,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白崇禧点了点头,把文件重新翻开,从头再看一遍。
窗外,北平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化了,留下一层湿痕。
他看了一会儿文件,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他翻到装甲那一页时,停了一下。三十一个营的坦克编制,实有数只到一半多一点。
他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道竖线,没有写批注,继续往下翻。翻到空军那一页时,他又停了一下——十一个飞行大队,满编的只有一线四个。他在页边又画了一道竖线。
当天下午,李宗仁从政务院过来看他。两个人见面没有寒暄,李宗仁问了一句:“到了多久?”
“刚到。”
“国防部的事,比广西复杂。你先看,别急着定。”
“我知道。”
李宗仁在桌对面坐下来,看着白崇禧翻文件。
他没有再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到我那边吃饭。”
白崇禧应了一声,没有抬头。李宗仁走了之后,他把手上的文件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没有停。
白崇禧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把笔拿起来,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缺额。”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没有画圈,也没有打叉,继续往下翻。
(第一百五十一章 北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