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3月初,奉天。
第三批军卡从法国运到天津港,是去年十月的事。
运到之后,六百辆能跑的四百九十辆分给了奉天、北平、西安、太原四个改装点。
到三月初,四个点改完的车加起来已经有四百多辆。
韩麒春把各点报上来的数字汇总了一遍,又减掉已经分配出去的,手里还有一百多辆现成的。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分配表。表上列着各防区的申请——北边要车,西边要车,山东要车,江苏也要车。
江苏警备区司令孙传芳的申请是二月上旬发过来的,要三十六辆铁甲车,配一个直属炮营,一并送到南通。申请写得简单,只写了一行字:“江苏警备区新编,铁甲车三十六辆,炮营随车配,请优先拨付。”
韩麒春把这张申请单独抽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他又看了一眼其他申请——东北的要车是为了边境巡逻,山东的要车是为了沿海防务,山西的要车是为了太原城防。都急。但江苏警备区的申请是孙传芳亲自签的,后面附了一句话:“江北防线刚搭起来,铁甲车到了就能跑。”
韩麒春在江苏的申请上批了一个字:“拨。”批完之后,他给孙传芳回了一封电报:“三十六辆铁甲车,一个直属炮营,三月初从奉天发车,走津浦线转南通。到了之后由你分配。”
电报发出之后,他开始安排装车。三十六辆铁甲车从奉天改装车间的车库里开出来,一辆一辆地停在站台上。车头活动防弹钢板翻起来,车厢两侧的钢板涂着新漆,车顶的机枪架用帆布罩着。三十六辆车排成两列,从站台这头排到那头,车头贴着车尾,像一条拉直的铁链。
韩麒春站在月台上看了一会儿,对负责押运的连长说:“车到了南通,交给孙司令。让他签收。路上不停,不过夜。”
“是。”
“炮营的车跟在后面。十二门炮,分十二辆车装。炮弹另装两辆车,不要跟炮混在一起。”
“是。”
炮营是江苏警备区的直属炮营,编制十二门山炮。炮从奉天兵工厂的库存里调,是老式的七五山炮,不算新,但炮管擦得亮,膛线没磨平。韩麒春让人把炮从库里推出来,试了试炮闩和瞄准具,确认能用,然后装车。炮和炮弹分开装,中间隔了五辆车。装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固定绳索和防雨布,确认炮管不会在颠簸中移位。
炮管上的防锈油还没擦。韩麒春走到第一门炮跟前,伸手在炮管上摸了一下,掌心贴上去,凉的,硬的,指腹上没有蹭下锈迹。他收回手,对旁边的炮手说:“到了南通再擦。路上别动防雨布。”
“是。”
当天下午,三十六辆铁甲车和十四辆炮车编成一列,从奉天站出发。
押车的连长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里,每隔几个小时起来检查一次绳索和锁扣。
车过山海关的时候,他下车在站台上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节车皮——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没有松。他上车继续走。
车过天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连长下车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报告车已过天津,预计三天后到南通。
发完电报他没有立刻回车厢,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站台上的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铁甲车的帆布上,帆布底下的钢板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头一头伏着的铁兽。
他看了一会儿,掐灭烟头,转身上了车。
韩麒春收到电报后,在分配表上把江苏警备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张表——江苏的名字下面还有几行申请,山西、山东、绥远,各要各的。他把表合上,搁在桌角,拿起下一份文件。
车到浦口的时候是第四天。铁甲车和炮车从火车上卸下来,转渡船过江。
渡船不大,一次只能装五辆。三十六辆车分了八批过江。
每过一批,连长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全部过完之后,他在浦口站台上清点了一遍——三十六辆铁甲车,十四辆炮车,一辆没少。
渡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面上有风,渡船摇得厉害,铁甲车在甲板上用铁链锁住,车轮底下垫着三角木。
连长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点一点变近。浦口的灯火不多,稀稀拉拉的,跟南京那边的灯火比起来显得很暗。
他看了一会儿,等船靠岸,跳上码头,招呼人卸车。
他让驾驶员把车沿着江北的官道往南通开。从浦口到南通,走的是六合、仪征、扬州一线。
路是土路,铁甲车跑得不快,一天走了一百多里。
沿途经过扬州的时候,连长看见城门口有守备兵在站岗,没有停,继续往东走。
路过扬州城外的时候,方叔洪旅的哨兵在路边拦了一下。
连长拿出通行证,哨兵看了一眼,还给连长,摆了一下手。车队继续往前走。
连长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城墙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灰白色,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翻了一下,又垂下去。
到南通的时候是第七天下午。孙传芳在城北的营房门口等着,看见铁甲车一辆一辆地开过来,没有上前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车停稳之后,押运连长下了车,走到他面前立正,把接收单递过去。
“江苏警备区铁甲车三十六辆,炮营十二门炮,十四辆炮车。全部到齐。请孙司令签收。”
孙传芳接过接收单,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单子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把单子递给身边的吴团长,对连长说:“车先卸。炮营的人住城西营房,铁甲车停城北。明天我来看。”
连长应了一声,转身去指挥卸车。孙传芳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铁甲车一辆一辆地开进营房。
车头的活动防弹钢板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车厢上的漆还没有干透。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房的方向。
铁甲车已经全部进去了,营房门口只剩下几个哨兵。他看了一息,转身进了城。
当天夜里,他站在住处院子里,听到城北方向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声音不大,隔着一片营房和城墙,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闷了。
他听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他转身回屋,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孙传芳去了城北营房。三十六辆铁甲车停在营房前的空地上,排成两列。
他沿着队列走了一趟,掀开第一辆车的帆布,看了看车顶的机枪架。
机枪是新的,油纸还没拆。他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防护罩,罩子是弧形钢板,焊点光滑。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孟昭月说:“铁甲车到了,骑兵团和守备团各分一部分。骑兵团用铁甲车做机动支援,守备团用铁甲车做城防巡逻。”
“怎么分?”
“骑兵第二团十八辆,守备第一团十二辆,守备第三团六辆。炮营的十二门炮,归守备第三团,布在城南高地上。”
孟昭月问了一句:“骑兵要十八辆,是不是多了?”
“不多。”孙传芳说,“铁甲车是骑兵的腿。骑兵跑得快,铁甲车也跑得快,两个人搭在一起,才能机动支援。守备第一团十二辆,城里的仓库、城门、交通枢纽,每一处都要有一辆能随时动的车。守备第三团六辆,它的拳头是那十二门炮,不是铁甲车。铁甲车是给炮看门的。”
孟昭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孙传芳在营房里又走了一圈,看了看炮营的十二门山炮。
炮已经卸了车,停在南面的空地上。他蹲下来看了看炮管,站起来对陈邦彦说:“炮擦一遍,试一下炮闩。能用就架到城南高地上。”
“是。”
陈邦彦蹲下来,伸手在炮管上摸了一下,掌心贴上去,凉的,硬的。他站起来,对旁边的炮手说:“先擦炮管,再试炮闩。试好了告诉我。”
当天下午,孙传芳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铁甲车三十六辆、炮营十二门炮已到南通。已按防区分配。骑兵第二团十八辆,守备第一团十二辆,守备第三团六辆。炮营布防城南高地。江北防线机动力量到位。”
电报送到北平时,白崇禧正在国防部看各防区的汇总。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批字。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电报末尾写了一行字:“江苏警备区铁甲车到位。江北防线机动力量补齐。按此执行。”
杨景澄记下之后退了出去。白崇禧把电报折好,压在玻璃板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江北那一块——南通、扬州、泰州、淮安、连云港,五个点连成一条线。
铁甲车到了,这条线上就多了一层机动的力量。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那条线上点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窗外,三月初的北平还在刮风。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国防部门口的旗子哗哗作响。
白崇禧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那份从南通来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搁下电报,拿起下一份文件。
(第一百五十三章 江北铁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