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3月中旬,南通。
铁甲车到了之后,孙传芳没有急着让各团把车开出去。
他让孟昭月和陈邦彦先把车停在营房里,用三天时间检查每一辆车的发动机、轮胎和钢板,确认没有毛病再动。
第一天,孟昭月带人把十八辆铁甲车从里到外查了一遍。发动机拆开看,火花塞、油管、散热器,逐项检查。
轮胎卸下来,胎面花纹还在,没有龟裂,气压打足,再装回去。
钢板焊缝用手摸了一遍,没有裂纹。查完之后,孟昭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十八辆,全部完好。
他蹲在第一辆车的轮胎旁边,用手指按了按胎面,胎面弹回来,没有裂纹。
他又绕到车尾,掀开帆布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座椅。座椅是新钉的,木条上还留着刨痕。
他伸手在木条上摸了一下,刨痕刮手,他用指甲蹭了蹭,没有蹭平,就不再管了。
查完最后一辆车,他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旁边的修理兵递给他一块布,他接过来擦了擦手,没有擦干净,指缝里还嵌着油泥。
他把布还给修理兵,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机油够。刹车油够。备胎一个,缺千斤顶。”
“千斤顶我去催。”修理兵说。
“明天再催。今天先歇。”
第二天,陈邦彦查守备第一团和守备第三团的十八辆。守备第一团的十二辆停城北,第三团的六辆停城南。
他跑了两头,把车查完,回来报告:“三十六辆全部查完。没问题。”
孙传芳问:“备件呢?”
“备件缺千斤顶,孟团长那边也缺。我让人去上海买了,到了就发。”
“先紧着骑兵团配。骑兵团的车要出去跑,没千斤顶换不了胎。”
“是。”
孙传芳听完,点了点头:“明天开始练。骑兵团和铁甲车一起练,先练协同,再练速度。”
第三天清晨,城北训练场上,骑兵第二团的马队和十八辆铁甲车同时列阵。
马队在左,铁甲车在右,中间隔着一道白灰画的线。
马队三百多匹马,毛色不一,但膘肥体壮,站在地上刨着蹄子。铁甲车排成两列,车头朝前,车顶的机枪架用帆布罩着,钢板在晨光中泛着冷灰色。
孟昭月骑一匹黑马,站在马队前面,手里的指挥旗是新换的,旗面还带着折痕。
孙传芳站在训练场边的高台上,看着孟昭月挥旗。
马队先动,沿着训练场的外圈跑了一圈,马蹄声密集,尘土扬起来,在晨光中散成一片灰黄的雾。
铁甲车跟在马队后面,发动机轰鸣,车轮碾过土路,速度压着马队的步子走。
第一圈跑下来,队形没散,马和车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大约二十步。
孙传芳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陈邦彦说:“马跑得快,车跟得上。但车不能跟太紧,跟紧了马惊。让孟昭月把间距放大一点。”
陈邦彦跑去传话。孟昭月挥旗,马队和铁甲车重新列阵,间距从二十步拉到三十步。第二圈跑下来,马和车都没有乱。
第二圈跑完之后,孟昭月骑马回到高台前面,翻身下马。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
他抬头对孙传芳说:“马没问题,车也没问题。就是间距得盯紧,车一快就容易贴上马尾巴。”
“那你盯紧。”孙传芳说。
“盯得住。就是车多了,顾不过来。”
“让连长站车上,替你盯。”
孟昭月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到队列前面。
第三圈,孙传芳让孟昭月练穿插。假设敌军从左翼压来,骑兵团从右翼迂回,铁甲车从正面压上去。
孟昭月挥旗,马队向右拐,铁甲车向前冲。铁甲车冲出去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马蹄声,车厢顶上的机枪架在颠簸中轻轻晃动。
马匹从侧翼包上来的时候,有一匹马在转弯处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蹄子打了个趔趄,骑手拉了一下缰绳,没有掉队。
孙传芳站在高台上看到了,没有喊停,等整个科目跑完了,才对孟昭月说:“转弯处有碎石,训练前先派人清一遍。马踩碎石滑蹄,容易出事。”
“是。”
孟昭月转身对身后的连长说了几句。连长带着几个兵跑向转弯处,蹲下来把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扔到训练场外。
捡完之后连长跑回来报告,孟昭月挥旗,马队重新跑了一圈转弯,这回没有马打滑。
跑完之后,孟昭月又下了马,走到转弯处蹲下来。他用手在路面上摸了一遍,确认碎石清干净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土,他没有拍,转身走回马队前面。
下午练的是铁甲车单练。十八辆铁甲车排成两列,在训练场上跑圈,练转弯、停车、倒车。
车转弯的时候,轮胎在土路上蹭出两道弧形的痕迹。
孙传芳站在场地边看了一会儿,对孟昭月说:“转弯太快了。铁甲车转弯,要减速。不减速,轮胎吃不住。”
“是。”
驾驶员把车速降下来,重新转弯。这回轮胎在土路上只蹭出一道浅痕,车头摆得稳了。
有一辆车在倒车的时候,后轮陷进了一个软坑。驾驶员挂了前进挡,踩油门,车轮在坑里空转,泥点子甩出来,溅在旁边几个兵的身上。
孟昭月走过去看了一眼,对驾驶员说:“别硬轰。垫石头。”几个兵从旁边搬了几块碎石填进坑里,驾驶员再挂倒挡,车出来了。
第二天练的是夜间协同。马队在前,铁甲车在后,不开灯,靠旗语和哨声联络。夜色中,马蹄声很轻,发动机的声音压得很低。
孙传芳站在高台上,看不见人,也看不见车,只能听见声音在训练场上移动。
他听了一会儿,对吴团长说:“马队在前,车在后。马听哨,车听旗。两个声音,不混。”
吴团长记下了。
夜间训练结束之后,孙传芳从高台上走下来,站在训练场边上。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气。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有马在打响鼻,还有铁甲车发动机熄火之后金属冷却的嗒嗒声。
两种声音,一个从左边来,一个从右边来,在夜色中各自响着各自的节奏。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演习第三天,孙传芳设了一个新科目——假设敌军从江边登陆,骑兵团从正面迎击,铁甲车从侧翼包抄,炮营从城南高地上提供火力支援。
科目开始后,孟昭月的马队冲在最前面,十八辆铁甲车从右翼绕过去,炮营的十二门山炮在高地上试射了两发空包弹。
炮弹的声音从城南传过来,在训练场上空炸开。马匹听到炮声没有惊,铁甲车的发动机也没有熄火。
陈邦彦站在城南高地上,看着炮手装填、瞄准、击发。
两发空包弹打出去之后,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炮闩,炮闩复位正常,没有卡壳。
他站起来,对炮手说:“再来两发。”炮手又装了两发,打出去。
陈邦彦看着炮弹在空中炸开,烟雾散尽之后,他转身走下高地。
走下高地的时候,他在半坡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
马队和铁甲车还在跑,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黄蒙蒙的薄幕。他看了一息,转身继续往下走。
孙传芳在高台上看完了全程,对吴团长说:“马不惊炮,车不熄火。这个科目,过了。”
演习结束那天,孙传芳在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孟昭月和陈邦彦从训练场上回来,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土。
孟昭月骑了一天的马,裤腿沾了一层灰,膝盖处的绑腿松了一截。
陈邦彦的鞋上全是泥,走路的时候鞋底在地上一蹭一蹭的。
孙传芳看了他们一眼,说:“明天歇一天。后天继续练。”
“是。”
孟昭月和陈邦彦各自回营房去了。孙传芳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左一右地分开,一个往城西走,一个往城南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营房。
进屋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桌前,把训练场上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马和车的间距、转弯处的碎石、倒车陷坑、炮声惊马。
这些事都不大,但每一样都可能出事。他站了一会儿,坐下来,摊开纸,给北平写报告。
当天夜里,孙传芳在灯下写了一份报告,发往北平。
报告不长,只有几句话:“骑兵第二团与铁甲车协同演习三天。马队与铁甲车协同、夜间机动、火力支援三个科目全部完成。
马不惊炮,车不熄火。江北机动力量已可投入使用。”
电报送到北平时,白崇禧正在国防部看各防区的汇总。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一行字:“江北机动力量已完成合练。按此执行。”写完之后他把电报折好,压在玻璃板底下。
(第一百五十四章 铁骑合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