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3月上旬,长兴岛。
第一艘巡逻艇下水那天,王德泰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坞门慢慢打开。
江水从坞门外涌进来,漫过坞底的木板,托起船身。
船不大,船体是钢制的,甲板上还没有装炮,只留了几个空炮位。
船身涂了防锈漆,在晨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
坞门开到一半的时候,江水涌进来的速度加快,坞底的水位在几分钟内涨了一尺。
工兵站在坞壁两侧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缆绳,等水位涨到船身吃水线的时候,领班喊了一声“松”,缆绳从桩上解开,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浮了起来。
王德泰站在坞口,看见船底离开了支撑墩,墩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他看了一眼那道压痕,没有说话。
工兵在坞底解开了固定船身的缆绳。巡逻艇轻轻晃了一下,浮了起来。
王德泰站在坞口,看着船从坞里慢慢滑出来,滑进江面。船身在江水中稳住了,没有倾斜,没有进水。
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造船领班说:“船体没问题。下水稳。”
领班点了点头,指挥人把巡逻艇拖到栈桥边。栈桥上已经有第二舰队的船泊着,巡逻艇靠过去的时候,萨师俊站在炮舰甲板上看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副官说:“船体不错。炮位空着,等炮到了再装。”
“炮什么时候到?”
“第三批分到长兴岛的装备,有一部分是舰炮。我催一下。”
巡逻艇靠好之后,水兵上船检查舱底和管路。有人蹲在甲板上拧螺丝,有人站在船头看水位。
一个水兵钻进舱底,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对上面喊了一声:“舱底干的,没渗水。”王德泰在栈桥上听到了,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水兵从舱底爬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抹布上沾着黄油和灰。
他把抹布搁在船舷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没拍干净,他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去洗洗”,水兵应了一声,跳下船,往栈桥头上的水龙头跑去。
他站在栈桥边,看着水兵们从舱底爬出来。
那个报信的水兵头发上沾了一层灰,脸上还有一道油印子,从鼻梁斜到耳根。水兵自己也感觉到了,用手背蹭了一下,没有蹭掉,就那样继续干活。
船坞里的水还没有排完。工兵打开排水泵,坞里的水位一点一点降下去,露出坞底的木板和支撑墩。
水排干之后,坞底留了一层薄薄的淤泥,工兵开始用铁锹清理。王德泰站在坞口看了一会儿,没有下去。
他转身往铁皮屋走,路过栈桥的时候,看见巡逻艇的甲板上有人在用拖把擦水渍,拖把从船头拖到船尾,水渍被推成一道细流,从船尾的排水孔流出去。
他走过栈桥的时候,萨师俊从炮舰上下来了。两个人站在栈桥中间,没有并排走,一前一后。
萨师俊走在前面,王德泰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的节奏慢慢合到了一起。
走到栈桥尽头的时候,萨师俊停了一步,让王德泰先过去。
他转身走回铁皮屋,在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第二艘船的设计图——炮舰,比巡逻艇大一圈,炮位已经预留好了位置。
他翻开图纸,核对了几处尺寸,在龙骨和肋板的间距上做了标记。
“王厂长。”门外有人喊。
他抬头,是工兵连长。
“第二艘船的肋板装完了。你来看看。”
王德泰站起来,跟着工兵连长走到船坞边。第二艘船的龙骨躺在坞底,肋板从龙骨两侧向上弯起,像一副完整的肋骨。
焊工正蹲在肋板接缝处,用焊枪一点一点地焊。火花从焊枪口溅出来,落在坞底的木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王德泰蹲在坞口看了一会儿,对焊工说:“焊缝焊透,别留气孔。”
“是。”
焊工把面罩推上去,擦了擦额头的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钢板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他把面罩拉下来,继续焊。
他又蹲了一会儿,看焊工焊完一道缝。焊工把焊枪移开,焊缝冷却之后颜色从亮红变成暗灰,表面平整,没有气孔。
王德泰站起来,在坞口边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铁皮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坞底的那副肋板。肋板一排一排地立着,从坞口一直延伸到坞底深处,像一条大鱼的脊骨。他看了一息,推门进屋。
在桌前坐下,翻开记录册,写下一行字:
“第一艘巡逻艇下水。第二艘炮舰龙骨已铺,肋板安装中。下一步,巡逻艇装炮,炮舰继续。”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长江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远处的栈桥边,第二舰队的六艘船和刚下水的巡逻艇泊在一起,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巡逻艇的甲板上,水兵们还在检查管路,有人在甲板上用拖把擦水渍,有人把工具箱从舱底提上来。
一个水兵站在巡逻艇的船头,把一根测水深的竹竿伸进江里,提起来看了看刻度,朝舱底喊了一声什么。舱底传回来一声回应,水兵把竹竿搁回船边,蹲下来重新拧紧一个螺丝。
巡逻艇的烟囱里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锅炉试火,烟不大,但说明管路通了。王德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缕烟在江风里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纱,贴着水面往东飘,飘了十几步就淡得看不见了。
王德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看着栈桥方向。
江面上风不大,烟灰直直地往上升了一段,才被风吹散。他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烟头搁在台阶边沿上,用鞋底碾了碾。
萨师俊从炮舰上下来,走到栈桥上,沿着栈桥往铁皮屋的方向走。走到王德泰面前时,他停下来。
“巡逻艇下水了,炮什么时候到?”
“我催了。第三批舰炮到了就装。”
“炮到了先装巡逻艇,炮舰的炮等下一批。”
萨师俊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王德泰叫住他:“你的六艘船,跑了几趟舟山了?”
“三趟。航路摸熟了。下一步往南跑,到宁波、台州。”
“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等巡逻艇装好炮,一起跑一趟。”
“巡逻艇跑不了远路。”王德泰说。
“不用跑远。就在长江口转一圈,让水兵熟悉新船。远路还是炮舰跑。”
“炮的事,我明天再催一次。”王德泰说。
“不急。船先练人,炮等人。”萨师俊说。
萨师俊说完,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被碾灭的烟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德泰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栈桥尽头。
然后他转身回屋,在桌前坐下来,重新翻开第二艘船的设计图,继续往下看。
图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一下,他伸手按平。按平之后他没有立刻松开,手指在图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某一条线的走向。
然后他松开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道短线,旁边注了一个数字。
他把笔搁回去,继续翻到下一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锤声——工兵还在加固船坞的坞门,锤子敲在钢板上,隔着一层墙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停笔,继续在图纸上标注尺寸。
标注完最后一处尺寸,他把铅笔搁回笔筒,合上图纸,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巡逻艇已经靠稳在栈桥边,船身的晃动越来越小。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江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味道。
他吸了一口气,把窗合上,转身坐回桌前,拿起记录册,翻到下一页。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下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