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3月上旬，银川。

整编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宁夏地面上的变化不大，但能感觉到。

骑兵旅的三个团已经进入各自的防区，石嘴山、固原、中卫、盐池的守备团也陆续完成了人员补充。银川城门口的卫兵换上了新制服，深灰色的布料，帽檐比旧帽略宽，左臂上缝着“银川警备”的臂章。城门口的通行登记点也重新设了，进出的人要登记姓名和去向，队伍不长，也不慢，几个人排着等一等就过去了。

登记桌旁边搁着一本新册子，封面上写着“银川城防通行登记”，纸页还带着裁切时的毛边。登记员手里攥着一支蘸水笔，笔尖有点秃，写出来的字比平时粗。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在桌前停下来，登记员问了一句：“去哪？”老汉说：“城南，送柴。”登记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摆了一下手，老汉赶着驴车过去了。

驴车过去之后，又来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货郎把担子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张路条，已经揉得发皱。登记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把路条还给货郎，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货郎挑起担子走了，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两头挂着的针线包和布头随着步子晃动。

主城医院的选址在银川城南，靠近城墙一段的空地上。地已经平了，界桩打好了，正等着开春动工。四座次城医院和学校的选址也报了上来。马鸿宾让人把五份选址报告钉在地图旁边，每天路过的时候扫一眼，确认它们的位置都还在原地，没有被更改或撤销。

地图上的五颗图钉颜色不一样，主城是红的，四座次城是蓝的。有人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五颗图钉排成一条弧线，从银川往南兜过去，像一只手伸开的五指。

粮饷通道在固原和中卫之间打通了第一段。第一批补给从甘肃方向过来，不是大批量的粮草，是一批药品和教学用具。药品箱上盖着“定北军政府卫生部”的章，教学用具箱上盖着“定北军政府教育部”的章，两批货分开走，同一天到银川。马鸿逵没有去接货，他让秘书清点完毕、登记入库，然后把收到的清单和品种一一核对了，确认已经全部入库后才离开。他站在库房里，看着几排新到的药品箱和教学用具箱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箱面上没有灰尘，没有破损，顶部的编号和品名填写在统一规格的贴纸上，字迹工整。

他从货架旁边走过去，伸手在一只教学用具箱上按了一下，手掌贴上去，箱子是满的，沉的。他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库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货架。门关上之后，库房里暗下来，那排箱子沉在阴影里，只剩下箱角贴纸上的编号在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里泛着浅白色的反光。

库房外面，几个兵正在卸另外一车货。车上的箱子比药品箱大一圈，封条上写着“小学课本”。一个兵用撬棍把箱盖撬开，露出里面一摞一摞的新书，书页的白边整整齐齐，油墨的味道从箱子里漫出来，顺着风往院子里散。马鸿逵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眼那摞书，没有走过去，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马鸿宾在三月上旬沿各次城走了一圈。他从银川出发，先到石嘴山，再到固原，又转到中卫，最后到盐池。每个地方停一天，不看报告，不听汇报，只在营区里走一圈，在城墙根下站一站，然后继续上路。沿途各地正在按计划逐步推进，驻地的士兵正在按操课表训练，营房周边的通道正在被重新平整和标识，没有看到明显的滞后，也没有发现需要他停下来调整的地方。

在固原的时候，他走进骑兵第二团的马厩，在槽前蹲下来看了看马料。槽里的料是新添的，草是干的，碎的，没有霉味。他抓了一把草料放在手心里，捻了一下，草茎脆的，断口整齐。他站起来，把草撒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团长说：“料是好料。别断。”

团长应了一声。马鸿宾从马厩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有几个兵正在用铡刀切草料，铡刀起落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切碎的草料堆在旁边的木槽里，越堆越高。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营房外面走。

回到银川后，他在日志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各城的人员都已到齐，相关的配套设施正在陆续补充，部分在途物资也在按计划推进中。最后一个句号落笔之后他没有再看那页纸，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银川的天空。天空是浅灰色的，没有云，风也不大，整座城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干燥，像是正在被一层薄薄的冷空气缓缓压平，许多还没做完的事情都在等开春动工。

他站在窗前的时候，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在磨刀。磨刀石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从巷口传到窗前，不紧不慢。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重新翻开日志本，把刚才合上的那一页又打开看了一遍。

冯国梁和宋瑞华在银川多住了几天。期间冯国梁有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和马鸿宾在廊下聊天，有时站在城门口看进出的人流，没有记笔记，没有打听情报，像是一个正在习惯宁夏节奏的人。宋瑞华抽空去了几趟南城那块已经平整好的空地，站在界桩旁边，伸手摸了摸地面冻土的硬度，蹲下来用鞋尖划了一下地表的干裂痕迹，目测了一下场地的进深和宽度，在心里算了算开春工程进度的大致工期，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沿着城墙根走了回去。

有一天下午，冯国梁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一个卖炭的老汉赶着驴车进城，驴背上驮着两筐炭，筐沿上落了一层薄灰。老汉在登记桌前停下来，登记员问了一句什么，老汉答了一句，登记员摆了一下手，驴车过去了。接着又来了一个挑着两笼鸡的年轻人，鸡在笼子里扑腾，掉了两根羽毛在地上。登记员照例问了、记了、放了。冯国梁一直看着，没有走过去。等城门口的人少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洞。城门洞里的光线比外面暗，进出的人影在明暗交界处晃了一下就没了。

有一天傍晚，宋瑞华站在界桩旁边没有立刻走。西边的天正在暗下去，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她看了一眼脚下那片平整过的土地，又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的轮廓线，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里走。走了一段路，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空地躺在暮色里，界桩排成一个方框，像一只还没盖上盖子的匣子。

她回到住处的时候，冯国梁正在院子里坐着。他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倒了一碗。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的风把晾在绳上的一件衣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离开银川的前一天晚上，冯国梁在马鸿宾的办公室里坐了一阵，没有要谈的事，只是坐着。炉膛里的炭火还在烧着，偶尔爆出一声细响。马鸿宾也没有开口问什么，坐在桌前翻一份名单，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安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冯国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落的一点灰，说：“宁夏稳了。”

马鸿宾没有抬头，翻过一页名单，说：“稳了。”

冯国梁走到门口，没有回头：“青海那边，也该有人去看看了。”

马鸿宾放下名单，看着冯国梁的背影：“青海的路不好走。从兰州往西，过了河口就进山了。”

“路不好走，更要早去。”冯国梁说，“等路好走了，再去就晚了。”

他没有再多说，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砖地渐渐远了。马鸿宾坐回桌前，继续翻那份名单。炉膛里的炭火又爆了一声，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页纸被合上后纸张边缘轻轻摩擦的声音。

他翻到名单的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注着“待编”两个字，笔迹是他自己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名单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灯芯闪了一下，然后稳住。

第二天一早，冯国梁和宋瑞华的车离开银川。两辆车沿着土路向西开去，出城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从暗变亮。车里的暖气和窗外的冷风在玻璃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宋瑞华侧过头，隔着一层雾气看了一眼银川的方向，看不清城墙的轮廓，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没有再回头，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正在逐渐变宽的路面。路的两旁没有树，整片天地在晨光里亮起来——近处的黄土、远处的山脊、更远处的天空依次被光点亮。车在空旷的田野间行驶着，前方的路面正在越变越宽。

（第一百五十六章 银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