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2月下旬，北平。
白崇禧到国防部之后，把各防区的缺口重新排了一遍。重装备禁运，能买的只有钢盔、钢板、通讯设备、电缆这些“民用物资”。他把清单列出来，交给杨景澄，杨景澄转给宋瑞华。
宋瑞华拿到清单的时候，正在统战部办公室里看海外的往来电报。她看完清单，没有立刻回话，拿起电话打给了张定北。
“大帅，国防部送来一份采购清单。钢盔、通讯设备、电缆。量不小。”
“多少钱？”
“粗算下来，三百多万大洋。钢盔一百二十万顶，一美金一顶，加上通讯设备和电缆，还有运费，差不多这个数。”
张定北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账上还有多少？”
“你那边我不清楚。我这边，能动的还有四百多万。”
“先不动你的钱。”张定北说，“我让杨景澄把账算一算，看能挤出多少。挤不出来的，再找你。”
“行。”
张定北把杨景澄叫来，让他把军费账册翻出来，对着采购清单一项一项地算。算完之后，杨景澄把结果报上来：军费账上能挤出一百多万，剩下的两百多万，挤不出来。
张定北看完报告，把宋瑞华叫到行辕。
“账算过了。军费能挤出一百多万。剩下的两百多万，你出。”
“行。”
“这笔钱不走军费，走你的账。货到了，分两批，先给前线，再给后方。技术人员也你请，请来之后分到各方向。”
“我知道了。”
“瑞华。”张定北叫住她。
她回头。
“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知道。但这笔钱，我现在拿不出来。你能垫，就垫。垫不了，跟我说。”
“垫得了。”
“垫完了，跟我说一声。”
“知道。”
宋瑞华从行辕出来，当天下午去了法国驻天津领事馆。领事姓杜，是个五十来岁的法国人，在天津待了十几年，会说中国话。宋瑞华到的时候，杜领事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军卡订单的尾款单据。他把单据放下，站起来迎接。
“宋女士，请坐。”
宋瑞华坐下来，没有寒暄，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清单，放在桌上。
“钢盔，120万顶。通讯设备，1000套。电缆，1000公里。另外请两百名技术人员，随设备来华，分两批，每批一百人。设备按市价，钢盔1美金一顶。运费我出。货分两批发，一年内到齐。”
杜领事拿起清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两百名”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两百名技术人员，分两批，这个量不小。”
“法国退伍的通讯兵多的是，给钱就来。”宋瑞华说，“一战打完，你们裁了多少通讯兵？几万人总有吧。闲置着也是闲置着，给我两百个，我付工资，你们省了安置费。”
杜领事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两百人，工资怎么算？”
“按你们的标准付。差旅食宿我们承担。合同签三年，一年一签。干得好，续签。干不好，换人。”
“三年？”
“设备装完了，人教会了，他们可以走。但合同签三年，留个余地。后续设备到了，或者设备出故障了，还有人能修。三年之后，看情况。”
杜领事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钢盔可以按1美金。通讯设备和电缆呢？”
“按市价，你们报价，我核。技术人员，按你们的标准付工资。”
“两百人的工资，加上差旅食宿，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杜领事说。
“我出得起。”宋瑞华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也没有加重。杜领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把清单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我明天给巴黎发电报。一周内给你答复。”
“好。”
宋瑞华站起来要走。杜领事叫住她：“宋女士，两百名技术人员，法语他们不会说，中国话也不会说。沟通怎么办？”
“配翻译。每个方向配两到三个翻译，我跟冯国梁那边借，不够的从北平各大学招。法语系的学生，给钱就来。”
杜领事点了点头，没有再争。
宋瑞华从领事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津法租界的街道。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映出几个行人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回北平的路上，她在车里把那封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120万顶钢盔、1000套通讯设备、1000公里电缆，还有两百名法国技术人员。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过到最后她合上清单，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一周后，法国那边回电了。
杜领事把回电送到宋瑞华的办公室。电报上写着：钢盔120万顶，1美金一顶，分两批发，一年内到齐。通讯设备1000套，按市价，附报价单。电缆1000公里，按市价。技术人员两百人，分两批，第一批一百人随第一批设备到，第二批一百人随第二批设备到。三年合同，一年一签。工资按法国标准，差旅食宿由中方承担。运费由中方承担。合同签后，第一批货三个月内发运。
宋瑞华看完回电，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拿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她把钢盔的单价乘以数量，再乘以汇率，算出一个总数。又把通讯设备和电缆的报价加进去，再加上两百人的工资和差旅。算完之后，她把铅笔搁下，看了一会儿纸上那几行数字。数字很大，但她没有犹豫。她拿起笔，在回电末尾批了一个字：“可。”
批完之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自己的账册，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日期和“法苏订货”四个字。然后她把钢盔、通讯、电缆、工资、差旅、运费逐项列进去，算出总数，在总数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她写了一个“付”字。
她给冯国梁发了一封电报：“法国那边谈定了。钢盔120万顶，通讯设备1000套，电缆1000公里，技术人员两百人，分两批。第一批三个月内到。你那边苏联的技术人员谈得怎么样？”
冯国梁回电：“苏联派二十人，随下一批设备来。跟法国的人合在一起，够用了。”
宋瑞华把两封电报放在一起，看了一遍。法国两百人，苏联二十人，加起来两百二十人。够用了。她把电报折好，放进文件柜里。
放进去之前，她在文件柜的标签上写了几个字：“技术人员，法苏。”写完她把标签贴好，合上柜门，上了锁。
第二天，她把合同的事报给张定北。张定北看完，批了两个字：“照办。”
批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把文件推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宋瑞华一会儿，问了一句：“法国人靠得住？”
“靠不住。”宋瑞华说，“但法国人认钱。钱到位，人就到位。不认人的，认钱，反而好办。”
张定北点了点头，把文件推回去。宋瑞华接过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定北叫住她：“瑞华。”
她回头。
“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我知道。”
宋瑞华把批文转给杜领事。杜领事当天给巴黎发了一封电报，确认合同生效。第一批钢盔60万顶、通讯设备500套、电缆500公里，以及100名法国技术人员，预计三个月后到天津港。第二批钢盔60万顶、通讯设备500套、电缆500公里，以及100名法国技术人员，预计半年后到。
当天晚上，宋瑞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阵。她把合同副本锁进保险柜，把钥匙搁在抽屉里。然后她翻开记录册，在当天的页面末尾写了一行字：“法苏订货已定。钢盔、通讯、电缆、技术人员，分两批。第一批三个月后到。军费挤一百多万，剩下的我出。”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平的夜色正在沉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台灯拧灭，推门走了出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订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