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3月初，北平。
白崇禧把军费缺口的事报给张定北之后，张定北没有立刻回话。
他让杨景澄把近三年的收支账册全部翻出来，按年度、按省份、按项目重新列了一遍。
列完之后，他把李宗仁、冯国梁、白崇禧三个人叫到行辕。
四个人坐在行辕的会议室里。桌上没有地图，没有文件，只搁着一本账册和一壶茶。茶是刚沏的，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张定北先开口：“健公看完了军费缺口，报给我一个数。三千万到四千万。今天请你们三位来，不是听我诉苦的，是把账摆开，一起看看。能省的省，能拆的拆，能补的补。”
他把账册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白崇禧接过账册，翻到第一页。上面列着各省的税入——东北三千万，平津两千五百万，山东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山西八百万到一千万，苏北六百万到八百万，河南、陕西、绥远、察哈尔加起来不到两千万。他又往后翻，翻到支出那一页——军饷、被服、粮草、弹药、油料、维修、医疗、运输，一亿五千万。
“收入九千万出头，支出一个半亿，账面缺口六千万。但后方欠饷、粮草自产、装备分年、地方自养、宋部长的订货不走军费，扣掉这些，实际缺口三千万到四千万。”白崇禧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
李宗仁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广西那边，一年税入不到三百万。我当年养十万兵，年年欠，欠了七八年。三千万的缺口，在我那儿是天文数字。但在整个盘子来看，不是过不去的坎。”
“怎么过？”张定北问。
“拆。”李宗仁说，“东边拆到西边，南边拆到北边。哪个省有余，先挪一挪。东北的粮，平津的钱，山东的港口，山西的煤。拆拆补补，撑过今年。”
冯国梁接话：“西北那边，甘肃、宁夏、绥远，税入少，但开销也少。宁夏的粮饷通道刚通，不用中央多贴。甘肃吉鸿昌那边，自己能撑一阵。真正要中央贴的，是广西和山西。山西在整编，花销大。广西在补装备，缺口也不小。”
白崇禧说：“山西整编的装备钱，是中央出的。广西的粮饷，也是中央出的。这两块加起来，占了缺口的一大半。但这两块不能省——山西当面是日本人，广西当面是越南和法国。省了，门户就松了。”
张定北听完三个人的话，没有立刻回应。他把账册拿过来，翻到“缺口”那一页，用手指在“三千万到四千万”那行数字上点了一下。
“山东和山西，今年能自己撑住吗？”他问。
白崇禧翻到山东和山西那两页，看了一眼数字，说：“山东有青岛、烟台两个港口，有胶济、津浦两条铁路，济南、青岛都是商埠。税入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地方也稳。范筑先的警备区管治安，佟麟阁的第十一军驻沿海，夏威的第十八军驻纵深。三股力量各管一摊，防务不弱。山东今年不用中央贴钱。”
“山西呢？”
“山西有煤有铁，有太原兵工厂。正太铁路通河北，同蒲铁路通南北，煤炭运出去就是钱。阎锡山走了之后，赵戴文任省委书记，省政平稳过渡。山西整编的装备钱是中央出的，但山西自己的税入能覆盖日常开销。八百万到一千万，够用。今年不用中央多贴。”
“江苏呢？”
白崇禧翻到江苏那一页，看了一会儿，说：“苏北是富地。南通、扬州、泰州、淮安、连云港，靠江靠海，有盐税、有棉花、有粮食、有码头。扬州是盐商老窝，泰州是里下河粮仓，连云港是陇海铁路的东端出海口，南通靠长江口，来往商船多。光是盐税和码头捐，一年就能收上来不少。孙传芳的警备区，兵力万把人，一年的开销，光军饷和装备就是一大笔。但苏北的税入加上地方自筹，能覆盖日常开销。富余不多，但不用中央贴。”
“那就是说，江苏也能自己撑住。”张定北说。
“能自供自足。”白崇禧说，“但富余也不多。不给中央交钱，也不向中央要钱。自己养自己，自己管自己。”
张定北点了点头，把账册合上。
“那就是说，山东、山西、江苏能自己撑住。中央的钱，集中补广西、甘肃、宁夏、绥远四个方向。这四个方向加起来，缺口多少？”
白崇禧在心里算了一下：“广西缺口最大，粮饷和装备加起来一千万出头。甘肃其次，吉鸿昌那边虽然能自己撑一阵，但长期看还是要补。宁夏、绥远各几百万。四个方向加起来，两千万左右。”
“两千万。”张定北重复了一遍。“宋部长垫的那部分，不走军费。剩下的，军费里挤。挤不出来的，从平津和东北的税入里调。平津和东北今年税入五千五百万，刨去日常开销，能调出多少？”
杨景澄在旁边翻了一下账册，说：“刨去日常开销，能调出一千五百万左右。”
“一千五百万，加上军费挤出来的一百万，一千六百万。缺口两千万，还差四百万。”张定北说。
“差的那四百万，我来想办法。”李宗仁说，“广西那边，今年可以少补一点。先把训练抓完，装备明年再补。省下来的，填到甘肃和绥远。”
冯国梁说：“西北那边，我也想想办法。甘肃的粮，宁夏的盐，绥远的皮毛，能卖一点是一点。卖不掉的，存着，等明年。”
张定北听完，把账册重新翻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山东、山西、江苏自撑。中央补广西、甘肃、宁夏、绥远。缺口两千万，平津东北调一千五百万，军费挤一百万，广西缓补四百万。先欠后方，不欠前线。”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合上账册，推到桌子中间。
“今年这么过。明年的事，明年再算。”
三个人各自点头。白崇禧站起来要走，张定北叫住他：“健公。”
他回头。
“国防部的装备缺口，你先排。排完了报给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白崇禧推门出去了。李宗仁和冯国梁也站起来要走。张定北叫住李宗仁：“德公。”
李宗仁回头。
“你在广西欠了七八年饷，兵没散。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宗仁站在门口，想了一下。
“没别的。欠饷的时候，我先欠后方，不欠前线。后方的兵没仗打，欠几个月他们扛得住。前线的兵天天跟日本人面对面，欠一天都可能出事。所以前线永远是满饷，后方永远是欠饷。欠到后来，后方的人也习惯了。等有了钱，先补前线，后补后方。补不齐的，继续欠。”
张定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宗仁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张定北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他把账册重新翻开，翻到“缺口”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江苏自供自足，不贴不缴。”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合上账册，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算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