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4月初,兰州。
从西宁往东,路比来时好走一些。冯国梁和宋瑞华没有回银川,而是直接往兰州方向走。
过河口之后,山势逐渐收拢,路从碎石路变回土路,车轮碾过时不再发出那种持续的沙沙声,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滚动声。
路两旁的戈壁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草场和偶尔出现的农田,田埂上堆着去年秋天留下的秸秆,还没有来得及翻进土里。
到兰州的时候是下午。冯国梁没有直接进城,先让车在城外停了一会儿。
他下车站在路边,朝兰州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城墙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翻动,城外的黄河水比银川段窄,但流得更急,水色浑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
“进城。”冯国梁说。
车进了兰州城,停在第十军军部门口。吉鸿昌不在。他去了凉州,巡视河西走廊的防务。军部的参谋长姓陈,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上沾着墨渍,像是刚从案头站起来。他把冯国梁和宋瑞华迎进客厅,让人倒了茶。
“吉军长走之前交代过,两位要是来了,先住下。”陈参谋长说,“他后天回来。”
“凉州那边什么情况?”冯国梁问。
“吉军长这次去,主要是看河西走廊的路。从兰州往西,经凉州、甘州、肃州,到嘉峪关,一路都是河西走廊。路不宽,但能走车。沿途有几个兵站,补给没问题。但走廊两边是山和沙漠,一旦被切断,很难绕行。”
冯国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和宋瑞华在兰州住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宋瑞华去了兰州的几处粮仓,看了看储粮的情况,又去了城外的官道,蹲在路边摸了一下路面的硬度。路面是碎石铺的,压得实,没有浮土。她站起来,对随行的陈参谋长说:“这条路,往西到凉州,多久?”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看路况和天气。”
“从兰州到西宁的路呢?”
“也差不多。从兰州往西,经河口到西宁,走两天。但这一段山多,弯多,冬天容易封路。”
宋瑞华没有再问,把随身的本子翻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她在粮仓里走了一圈,伸手在粮堆上按了一下。粮食是去年的陈粮,颗粒还算饱满,没有霉味。她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撒回去。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仓门漏进来的一道光落在粮堆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第三天,吉鸿昌回来了。
吉鸿昌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路的尘土。他四十来岁,高个子,宽肩膀,脸被西北的风吹得发红,眼窝深,眉毛浓,穿着一件旧军装,腰上别着一把短枪,枪套磨得发亮。他走进客厅,看见冯国梁和宋瑞华坐在里面,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让两位久等了。”
“河西走廊怎么样?”冯国梁问。
“路能走,但不够宽。我这次去,主要看的是几个山口和渡口。凉州、甘州、肃州三处,各驻了一个团。嘉峪关那边,驻了一个营。平时够用,战时不够。路窄,一旦被堵,援兵上不去。”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又补了一句:“嘉峪关那个营,缺高射机枪。日本人要是从北边来,飞机先到,机枪不够,守不住。”
冯国梁说:“中央的计划是先把兰州到西宁的路修通,再把兰州到银川的路修通。两条路通了,青海和宁夏才能连成一片。”
吉鸿昌点头,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甘肃这边,我自己能撑。粮草够,兵够,路虽然不宽,但能走。中央的钱,先给青海和宁夏。甘肃不急。”
“高射机枪的事,我记下了。”宋瑞华说,“第三批装备里有,到了先给嘉峪关拨一批。”
吉鸿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只是点了一下头。
“宁夏已经通了。”宋瑞华说,“青海也快了。马步芳接了整编方案,他叔叔先去北平看看,看完之后,他带一个骑兵营去北平,归骑兵司。剩下的部队按省级守备序列整编。”
吉鸿昌听完,沉默了一下。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甘肃全图。他用手在图上的河西走廊位置划了一道,又用手在兰州的位置点了一下。
“兰州是甘肃的枢纽。兰州到西宁,兰州到银川,兰州到河西走廊,三条路都从这里出发。兰州稳了,甘肃就稳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冯国梁,“中央的钱先给青海和宁夏,甘肃不用。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兰州的通讯设备,先给我补一批。我这边跟北平、跟西宁、跟银川,通讯不畅。有事靠电报,电报走有线,线一断,消息就断了。”
“通讯设备第三批已经在路上。”宋瑞华说,“兰州会分到五十套。到了之后,先架兰州到西宁的线路,再架兰州到银川的线路。两条线通了,三地连成一片。”
吉鸿昌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还有一件事。兰州要设警备区。”
“警备区司令定了谁?”冯国梁问。
“邓宝珊。”
冯国梁点了点头。邓宝珊是甘肃天水人,同盟会老人,在西北军待过,当过镇守使,带过兵,管过地方。他在甘肃人地两熟,与各方关系都好。让他当兰州警备区司令,各方都能接受。
“兰州主城,四个次城。”吉鸿昌说,“主城配两个守备团、一千五百警察、一所甲级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四个次城——天水、凉州、甘州、肃州,各配一个守备团、一千警察、一所医院、一所直通学校。邓宝珊统一管。”
“天水在东南,凉州在河西走廊东端,甘州在中段,肃州在西端。”冯国梁说,“四个次城,从东南到西北,沿甘肃的主要通道排开。兰州居中,四个次城各守一方。”
“对。”吉鸿昌说,“兰州稳了,四个次城稳了,甘肃就稳了。”
宋瑞华从皮包里取出本子,把吉鸿昌说的几条记下来:兰州主城,四个次城,邓宝珊任警备区司令,通讯设备优先补,嘉峪关高射机枪。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进皮包。
当天晚上,吉鸿昌在军部安排了一顿饭。饭菜简单,几个家常菜,一壶酒。
吉鸿昌没有劝酒,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甘肃的路,我自己会修。中央的钱,先给青海和宁夏。等那边稳了,再来帮甘肃。”
冯国梁说:“青海和宁夏的路通了,甘肃的路也就好走了。三条路连成一片,西北就稳了。”
吉鸿昌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兰州的夜空比青海的低,星星不那么亮,但城里的灯火很安静。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吉鸿昌放下筷子,问了一句:“马步芳那个人,靠得住吗?”
冯国梁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之后才说:“靠不靠得住,看他叔。他叔先去北平,看完了,他再来。叔侄两个,一个看一个动。稳当。”
吉鸿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吉鸿昌带冯国梁和宋瑞华看了兰州城防。城墙上架着机枪,城门两侧有沙袋工事。吉鸿昌站在城门楼上,指着东面的方向说:“东面是兰州到西安的官道,路最宽,但也是最容易进兵的方向。西面是黄河,渡口有三处,我让人在水面下了铁索,船过不去。”
冯国梁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宋瑞华站在城门楼的角落里,看着城墙根下的一条排水沟。沟里的水是清的,流得不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门楼。
下城门楼的时候,她在台阶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机枪。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朝东,枪身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的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的枪管。她看了一息,转身继续往下走。
当天下午,冯国梁和宋瑞华离开兰州。吉鸿昌送到城门口,没有多送。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官道拐弯处,然后转身回了城。
车往东走,冯国梁坐在车里,看着路两旁的黄土坡渐渐变矮,天也慢慢变亮了一些。
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他把车窗摇上,对宋瑞华说:“甘肃的路,比青海的好走。”
“但比宁夏的窄。”宋瑞华说。
“路窄不要紧。要紧的是路通。”
宋瑞华没有再接话。她从皮包里取出本子,在甘肃的页面下面写了几行字:“兰州主城,四个次城——天水、凉州、甘州、肃州。
邓宝珊任兰州警备区司令。通讯设备优先补。嘉峪关高射机枪优先拨。吉鸿昌自撑,不用中央贴钱。”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皮包里。
(第一百六十二章 甘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