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4月中旬，兰州。
白崇禧的批件送到兰州那天，邓宝珊正在警备区司令部看各次城的守备方案。
他拆开文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打给了吉鸿昌。
“吉军长，国防部批了。兰州北面建前进机场，按飞行大队标准配守备。”
“什么标准？”吉鸿昌在电话那头问。
“跑道一千五百米，三个停机坪，每个可容十二架飞机，一个油库，一个弹药库。守备配套——一个守备营、一个工兵连、一个医疗中队、两个通讯班、两个地勤班。”
“防谁？”
“西面是青海，北面是内蒙。防的是从北边来的路。”邓宝珊说。
吉鸿昌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选址定了没有？”
“定了。兰州北面三十里，一片平地，靠黄河。我让人去看了，地面平，排水好，风向也顺。跑道东西向，起降都顺风。”
“什么时候动工？”
“下个月。工兵先上，营房和跑道同时建。飞机还没到，先把架子搭起来。”
“行。我这边出工兵。”
“不用。定北军政府统一调工兵。你那边出人帮着勘路就行。”
吉鸿昌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邓宝珊带着几个人出了兰州城，往北走了三十里。地方在一片黄土塬上，塬面开阔，东西长、南北窄，像一条铺开的土布。塬的南面是黄河，河水从塬脚下流过，浑黄而急。塬的北面是一道缓坡，坡后是连绵的丘陵。四周没有村庄，没有树林，视野开阔，天上过一架飞机，地上看得清清楚楚。
邓宝珊站在塬中央，朝四周看了一圈。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和黄土的干涩。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土是硬的，踩上去有回弹，不是沙土，也不是黏土，是西北塬上那种被风压了几十年的干黄土。他站起来，对随行的参谋说：“跑道东西向，一千五百米。东西两头各留一百米安全道。南面靠河，河面风大，起降的时候注意侧风。北面坡上设两个观察哨，白天看天，晚上看火。”
“一千五百米，塬面够不够长？”
“够。东西两头各多留出五十米，加起来一千六百米。塬面东西长，放得下。”
当天下午，邓宝珊回到兰州，把选址方案报给了北平。方案后面附了一张简图，标了跑道的位置、营房的位置、油库和弹药库的位置，以及周边三个观察哨的分布点。图是手绘的，线条不粗，但每一处都标得清楚。
三天后，北平回电：批准。工兵从西安调，建材从兰州本地采，费用由定北军政府拨付。
工兵是在四月底到的。一个连的兵力，带着工具和器材，从西安坐火车到兰州，再步行到塬上。带队的工兵连长姓周，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他到了塬上之后，没有先搭帐篷，而是带着人沿着塬面走了一圈，把邓宝珊标的那几个点重新量了一遍。
“跑道一千五百米？”他问随行的参谋。
“一千五百米，东西两头各留一百米安全道。”
“总长一千七百米。塬面东西向放得下，但南北向窄，跑道两侧的净空不够宽。得把北面的坡削掉一截。”
“削多少？”
“坡顶削三米，斜坡放缓。削下来的土填到南面低洼处，正好把地基垫平。”
“要多久？”
“半个月。先削坡，再清表，然后上压路机。”
工兵连当天就开始干活。先削坡。北面的缓坡上，工兵用铁锹和镐头挖，挖出来的土用独轮车推到南面低洼处填平。坡顶削掉三米，斜坡放缓，坡面被拍实，撒上草籽，防止雨水冲刷。削坡用了十天，填洼用了五天，塬面被整成一块东西长、南北宽的大平地。
清表之后上压路机。压路机是从兰州城里调来的，一台旧式的蒸汽压路机，走起来冒着白汽，碾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轰响。压了两天，塬面上压出一道又平又实的跑道雏形。接着铺碎石，碎石是从黄河边上采的，一车一车拉上来，铺在跑道上，再压一遍。压完之后，跑道表面平整，踩上去没有松动的碎石。
营房在跑道北侧，一排砖房，坐北朝南，窗户朝南开，门朝南开。砖是从兰州城里买的，灰砖，砌得整齐。屋顶用的是木梁和瓦片，瓦片是本地烧的，颜色发暗，压得密实。营房分三排：第一排是守备营的营房，第二排是工兵连和地勤班的营房，第三排是医疗中队和通讯班的用房。每排房子前面留出一条通道，通道连着跑道。
油库和弹药库在跑道南侧，靠近黄河。油库是半地下式的，挖了一个坑，坑壁用砖砌，顶上盖水泥板，留出通风口。弹药库在旁边，比油库小一号，砖墙加厚，门是铁的，锁是双层的。
观察哨设在北面坡上，三个点，每个点配一顶帐篷、一架望远镜、一部电话机。电话线从观察哨拉到营房，再拉到跑道东头的塔台。塔台是用木头搭的，两层，顶层是玻璃窗，能看到整条跑道。邓宝珊来看过一次，站在塔台上朝四周看了一圈，对周连长说：“塔台的位置对。能看见跑道两头，也能看见北面的坡。”
“是。”周连长说。
“飞机还没到？”
“还没到。北平那边说，等跑道和营房验收完了，飞机再调。”
“飞机到了，谁驻？”
“第十飞行大队的一个中队。从太原调过来，驻半年轮换。”
邓宝珊点了点头，从塔台上走下来。他走到跑道上，蹲下来用手在跑道表面按了一下。碎石压得实，手按上去不松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周连长说：“跑道修得不错。营房呢？”
“营房下个月完工。完工之后，守备营先进来。”
“守备营的营长定了没有？”
“定了。从兰州警备区调一个营长过来，姓马，本地人，熟悉地形。”
邓宝珊没有再问。他朝四周看了一圈。塬面开阔，黄河在南，丘陵在北，跑道东西向，一千五百米长，像一道灰色的长线铺在黄土塬上。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干土的味道。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车回兰州的路上，邓宝珊坐在后座，闭着眼。他在脑子里把机场的位置过了一遍——兰州北面三十里，靠黄河，跑道东西向，一千五百米。往东可到西安，往西可到西宁，往北可到银川。三个方向，三条路，都从兰州出发。机场建在这里，飞机起飞之后，往任何一个方向飞，半个钟头之内就能到。
他睁开眼，对前面的参谋说：“给北平发报。机场主体完工，请求验收。”
参谋应了一声。
电报发出去的第三天，北平回电：验收合格。飞机下月到。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兰州机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