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秋余韵未曾散去,街道两旁树荫下,已攒了一地的落叶,行人踏过,悉悉索索的轻响随之而起。
当暮色漫过江堤,晚风轻拂树梢,又一片枯叶飘旋于空,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行人肩头。
一只布满细纹的糙手伸来,轻轻将它拍落。
苏映溪缓缓敛了神思,目光落定在身前的龙梅玉身上。
她身形微丰,一身素雅旗袍熨帖平整,衬得气质温和端庄。眼角沉淀着岁月浅浅的细纹,鬓边几缕银丝被风轻轻吹起,格外显眼。
苏映溪怔怔望着,睫羽反复轻颤,眼底骤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喉间微微发哽,张了张嘴,半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
龙梅玉神色柔软,抬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动作温柔又宽慰,轻声细语问道:“是在想那个女孩吗?干嘛不去找她?”
苏映溪垂落眉眼,下颌轻轻绷紧,头颅压得更低,声音轻浅又落寞:“她太好,太努力了,可我现在什么成绩都没有,我连站在她身边的勇气都没有。我一直想,等忙完参加摄影之星比赛,拿到属于自己的荣誉之后,就去找她……”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缓缓靠近。
苏友信身着藏青色外套,内里白色衣领立得整齐干净,身姿挺拔。他抬手轻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语调沉缓笃定,适时开口:“可是人生什么事情都可以等,感情不能。你的摄影大赛在明年,你觉得等到那个时候,她还会单身吗?”
闻言,苏映溪肩头微微耷拉下去,脑袋垂得更低,指尖无意识攥紧,死死抿着唇瓣,不敢应声作答。
周遭氛围骤然沉静下来,三人皆是默然无言。
片刻安静后,龙梅玉抬手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台复古拍立得相机,抬手举起,眉眼柔和地打破冷场:“我看这儿的风景挺好,我给你们爷俩拍个合照吧!”
苏友信微微颔首,顺势抬手,宽厚的手掌稳稳搭在苏映溪的肩头。
苏映溪长睫轻轻颤动,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弧度,乖巧地比出剪刀手,姿态松弛了几分。
“来,靠近点!”
龙梅玉微微屈膝下蹲,一边缓缓后退,一边轻声指挥着。
父子二人闻声,默契地向彼此身侧靠拢,眉眼舒展,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定格住当下的模样。
“咔嚓——”
快门轻响,清脆的机械声落下。
很快,一张崭新的相片缓缓从相机机身吐出,带着温热的余温。龙梅玉伸手接过,稍作等待,待影像慢慢清晰,便笑着递到苏映溪手中:“瞧,多帅!”
苏友信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语气轻松:“还行,比我差点意思。”
苏映溪低头垂眸,目光落在掌心的相片上,下一瞬,双眼骤然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
他视线死死黏在照片之上,目光反复游走、确认,指尖不自觉微微用力,捏得相片边角微微褶皱。
“这……”
照片中央是笑意温和的父子二人,而在他们身后的江边围栏处,无意间入镜一道纤细身影。
少女扎着利落马尾,一身素雅的壮锦日常服饰格外醒目,那熟悉的眉眼轮廓、身形姿态,像极了他日思夜想的故人。
苏映溪猛地抬头,身体瞬间紧绷,脚步下意识往前急冲两步,视线疯狂扫向江边四下张望。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悸动。
“云微!”
可眼前开阔的江边步道空空荡荡,风掠过栏杆,四下无人,方才入镜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龙梅玉与苏友信被他骤然过激的反应惊得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追上,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怎么了?”
苏映溪呼吸微微急促,胸腔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捏着那张照片,指腹微微泛白,一遍遍重复着,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抖:“她来过了,她来过了!!”
苏友信低头看向他手中的照片,目光扫过画面角落,眉宇微蹙,面露疑惑:“谁?”
苏映溪抬手指着照片里围栏前的少女身影,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无措的焦灼:“爸,我找不到她,找不到!”
他慌乱掏出手机,指尖急促慌乱地解锁、拨号,屏幕光影快速跳动。
听筒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机械又生硬:“对不起,您播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他迅速删掉重拨,反复尝试数次,结果依旧如初。
他咬着牙,又快速翻出通讯录,拨通林龚雅、三妹的号码,可听筒里只剩下绵长的静默,最终尽数提示无法接通。
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泄尽,手机从耳边缓缓滑落。
苏映溪立在原地,身形僵住,双目失神,眼底的迷茫、失落、慌乱层层交织,整个人像是骤然失了重心。
几秒沉寂过后,他涣散的眼神慢慢收拢,眼底所有慌乱尽数褪去,一点点沉淀成无比坚定的神色,眸光灼灼,再无半分犹疑。
他抬眸直视身前的苏友信,语气笃定铿锵,字字有力:“你说得对,感情的事真的不能等!我下个月就去找她,下个月就去!”
一旁的龙梅玉面露忧心,眉头微蹙,连忙出声劝阻:“可你不是还得备赛吗!”
苏映溪身姿挺拔而立,双肩稳稳绷直,语气决绝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不重要,我不管,就参加这个月的比赛,马上参加!我不是懦弱的人,我只是需要一个去找她的理由!”
巷子里炭火余温还浮在空气里,两侧老墙爬着细碎青苔。
“师傅,嗯,你平安到家就好。钱你分给大家,锦云工坊先暂时停工吧!我……不知道,回也是一个人,我还是想努力一下……”
林云微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里捏着油纸裹好的烧饵块,烤得暄软的米饼折成筒,边缘还带着炭火烘出来的微焦,甜辣酱淡淡的香气从纸缝里漫出来。
挂了电话后,她步子放得很慢,指尖轻轻托着饵块底端,小口咬下一口,眉眼微微松下来,唇边泄出一点浅浅的迷茫。
巷中人声远远的,只有脚下青石板被踩踏出轻浅声响。
还没等她再咬第二口,身侧骤然伸过来一只有力的手,扣住她的胳膊猛地一拽。
力道来得猝不及防,她手里的烧饵块险些脱手,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拉扯,踉跄两步,直接被硬生生拽进旁边公共厕所的门内。
“哐”的一声,木门被手肘撞上,重重合上,隔绝了小巷外面的天光与巷音。
残存的饵块甜香,混进厕所密闭略闷的空气里。她的嘴巴被对方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双手也被对方的另一只手抓得死死的,她惊慌失措地抬眼看向将她拉进来的人。
拉她进来的是两个女人,一个身穿宽松黑T恤戴着鸭舌帽,长发披肩。另一个负责捂住她嘴巴的人穿着蓝白扎染长裙,头发有些毛躁,化着浓妆,力气很大。
那个身穿黑T恤的女人走上前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摘下鸭舌帽后说道:“别出声!”
林云微点点头,对方便松开了她,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惊呼:
“凝秋小姐!那这位不会是……”
话没说完,那个身着蓝白扎染长裙的女人就摘下了假发,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寸头。假发一摘,模样不男不女,看上去几分滑稽。
林云微认出这就是豆凝秋的贴身男仆徐荛,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于是,徐荛连忙褪下身上的扎染长裙,露出里面套着的衬衫与长裤。一身装扮已经恢复成男子模样,可那张还糊着浓重妆容的脸摆在眼前,林云微瞥见,还是没忍住,又一次笑出了声。
徐荛满脸无奈,蹙眉看向她:“林店家,你笑什么?”
豆凝秋清了清嗓子道:“店家,我听钟锆叶说……”
林云微挠了挠后脑勺,神情充满疑惑。
豆凝秋解释道:“就是你们叫他凌叶的那个家伙。你回忆三年前,曾提到过一段歌谣,‘堂中雨积三尺三’,能不能告诉我你听到的完整词句,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林云微恍然大悟,开始努力回忆三年前的往事,慢慢复述自己记得的全部细节。
“这就是我记得的所有唱词了。如果这对你们很重要的话,我想那个叫豆千河的,砸中我的脑袋那张破画,说不定你们也需要!”
“要,必须要。豆千河是我父亲。三年前我身患癌症,一直在做化疗,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暗中勾结他们了……那张画还在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画收在锦乡那堆旧衣物里面,至于现在还在不在,我就不清楚了。”
豆凝秋有些激动:“请你务必回去一趟,帮我找出那张画。合作伙伴我来帮你找。克里斯佐夫过几日就要动身前往青国了,他可是参与那桩悬案的嫌疑人之一。我必须赶在他离开之前,查清楚那桩悬案和他到底有没有关联!”
林云微惊呼道:“克里斯佐夫?”
豆凝秋点点头回答:“对。他表面上是个花花公子,背地里,凡是和他交往过的女人,最后大多都会被贩卖到部分国家的贵族圈层。我们尚且不能确定他是否牵涉悬案,但此人手上挟持了一批女性,绝不能放他离开。一旦到了青国,有那股势力庇护,我们再想要逮捕他,就难如登天。”
“凝秋小姐,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如今正和克里斯佐夫待在一起。能不能想想办法,先把她救出来?”
林云微着急地握住豆凝秋的双手,声音有些颤抖。
徐荛接话道:“可是我们目前已经被一群更加危险的人盯上,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就连出来和你见面,我们都要乔装打扮。倘若贸然出手去救你的朋友,很有可能会让她陷入更深的险境。”
林云微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指节微微泛白。
眼帘轻轻往下垂落,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了几下,反复眨动。她下颌不自觉收紧,唇角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目光落在豆凝秋身上,眼底蒙起一层沉沉的雾,眉尖缓缓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微微侧过半边身子,肩膀绷得发紧,视线沉沉滞留在原地,没有移开。
豆凝秋看了看她,语气软下来:“陆家,继徐家倒台之后崛起的大家族,人脉势力遍布亚洲各地。若是陆家愿意出手,应该有救出来的希望。”
“可我和陆家并不相熟,只认识一位陆姓的医生。但我眼下正和陆时珩的合作陷入僵局,他多半不会愿意帮我。”
说完,林云微咬着下唇,眼底的焦灼没有半分缓和。
徐荛提醒道:“那你就好好想一想,你手上有什么筹码,是他最想要的?”
这句话引得林云微陷入沉思,她缓步走出厕所,眉头紧锁,走着走着脚步骤然一顿,转身又朝厕所方向折返。
到了门口,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往前一推——
老旧的厕所木门被她猛地推开,“哐”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密闭的安静。
“凝秋小姐,拿到画之后我该怎么联系你,是邮寄过来吗……”
隔间外的方寸空间里,猝不及防的一幕撞入眼帘。
屋内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僵,皆是一惊。
还没等豆凝秋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身侧的徐荛反应极快。
他眼底闪过一丝偏执又张扬的慌乱,手臂骤然收紧,反手一把将豆凝秋狠狠抵压在冰凉的墙面上。
下一秒,他俯身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动作激烈又仓促,带着刻意的遮挡意味,几乎是瞬间用自己的身影完全覆住了豆凝秋的面容,刻意挡住外人的视线。
突如其来的亲密冲撞,让豆凝秋整个人懵在原地。
门口的林云微更是彻底怔住,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燥热瞬间爬上耳尖、浸透整张脸颊,白皙的面庞唰地涨得通红。
林云微愣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道:“喂,喂!那个……徐先生,你要不先住一下嘴呢?”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双眼,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张开,慌乱地轻轻扒拉了两下视线,整个人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徐荛没有停!
他像是铁了心要掩去所有画面,吻得急促又用力,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墙面上的豆凝秋,透过缝隙清清楚楚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是林云微!
她立刻抬手抵在徐荛胸口,用力去推他,想要挣脱开来,低声挣扎。
可徐荛力气太大,牢牢将她禁锢在怀中,纹丝不动。
豆凝秋忍无可忍,脚尖猛地抬起,狠狠用力踩在了徐荛的脚背上。
“唔——”
尖锐的痛感骤然袭来,徐荛身形一震,再也维持不住动作,吃痛地闷哼一声,立刻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两人骤然分开。
狭小的厕所里瞬间安静下来。
灯光直直落下来,清清楚楚映出两人狼狈的模样。
两人唇瓣上的口红早已花得一塌糊涂,唇周晕开大片模糊的红痕,嘴角凌乱,气息紊乱,眼底皆藏着未散的慌乱与局促,狼狈得无处遁形。
不等徐荛缓过痛感,也不等他开口解释,豆凝秋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
她抬手,手腕带风。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在狭小的洗手间内。
力道极重,打得徐荛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五指红印。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眼底方才那股慌乱狂热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淡莫测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脸上火辣辣的掌印,指尖划过那道泛红的指痕,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垂着头,嗓音压得偏低,听不出几分真切歉意:“小姐,对不起,属下以为是追兵到了,为了掩护你,才出此下策。”
林云微看看对峙的二人,慌忙举起双手:“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要不没什么事我先撤了,你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