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5月中旬，天津港。

第一批法国货到港那天，韩麒春从奉天赶到天津接货。

码头上风大，他站在风里看了一下午。船是法国商船旗，从马赛港出发，走了一个半月。

靠岸后，吊车把木箱一箱一箱从船舱里吊出来，码放在码头上。

第一批货按合同走：钢盔六十万顶，通讯设备五百套，电缆五百公里。另外还有一百名法国技术人员，分乘同一条船来华。

钢盔箱码在最外面，箱面上写着“工业安全帽”。韩麒春让人开了一箱，随手拿起一顶。钢盔是亚德里安式，深绿色，边缘有轻微锈迹，内衬完整，皮带还在。他用手按了一下盔顶，硬度够，没有裂纹。他把钢盔放回箱子里，对旁边的军需官说：“抽一成开箱。每箱抽十顶，看有没有锈穿、变形的。”

军需官带着人验了一下午。抽检的钢盔里，少数有轻微锈斑，但不影响使用。变形的没有。内衬和皮带都完整。验完之后，军需官报告：“合格。能用。”

韩麒春在接收单上签了字。这批钢盔按国防部的排单发往各方向——东北十八万，华北十五万，华东十二万，西北十万，华南五万。各方向的车皮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钢盔箱从码头装上卡车，拉到火车站，再装上车皮。当天下午，第一批车皮就编组完成，发往奉天。第二天发往北平，第三天发往上海。

发车的时候，韩麒春站在站台上看了一会儿。车皮上盖着帆布，帆布底下是一排排码好的木箱。火车启动的时候，帆布被风掀了一下，露出箱面上“工业安全帽”几个字。他看了一息，转身走回码头。

通讯设备五百套，卸货之后没有跟钢盔走，而是单独分拣。韩麒春让人把箱子按型号分开，电台一摞，交换机一摞，电话机一摞。他拿着国防部的分配单逐项核对：东北一百五十套，华北一百五十套，华东一百套，西北七十套，华南三十套。核对完了，他让军需官照单分装，各方向的车皮单独编组。

分拣的时候，韩麒春拿起一台电台，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接线柱。接线柱是铜的，表面镀了一层暗色的氧化膜。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露出底下的铜色。他把电台放回箱子里，对军需官说：“接线柱氧化了的，先用砂纸打一遍。不打，接触不良。”

电缆五百公里按防区长度分。东北一百五十公里，华北一百公里，华东一百公里，西北一百公里，华南五十公里。卷成卷的电缆用铁皮包着，码在站台上，等车皮来装。

铁皮包着的电缆卷很沉，一个卷要两个人抬。搬运工抬的时候，铁皮边角划破了其中一个工人的手。韩麒春看见了，让人去码头医务室拿了纱布和药水，给那个工人包上。包完之后他对军需官说：“铁皮边角磨一下，别划人。”

最麻烦的是那一百名法国技术人员。船靠岸之后，一百名法国人从舷梯上走下来。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装，有穿大衣的，有穿夹克的，有穿旧军装的，手里提着工具箱和行李袋。领队的叫皮埃尔，三十来岁，胡子修得整齐，站在栈桥末端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接应。韩麒春走过去，通过翻译说了一句：“先住下。明天开始分。”

一百人被安排在天津的几家旅馆里。旅馆是韩麒春让军需处提前订好的，房间不大，但干净。一百个法国人住进去之后，旅馆的走廊里全是法语，老板娘听不懂，只看见这些洋人进进出出，手里提着工具箱，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有一个年轻的法国人跑到旅馆门口，站在街上朝两边看，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去了。

第二天，韩麒春和国防部派来的联络参谋一起，把一百人按方向分了组。分组是在旅馆的院子里进行的，韩麒春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谁，谁就站到指定的方向队列里。东北三十人，华北三十人，华东二十人，西北十五人，华南五人。分完之后，各方向的人跟着各自的车皮走。去东北的跟钢盔车皮走，去华北的跟通讯设备车皮走，去西北的跟电缆车皮走。

分完组之后，韩麒春把皮埃尔叫到一边，通过翻译说：“你去兰州。西北组十五个人，你带队。到了找邓宝珊，他会安排你们住的地方和工作。”皮埃尔点了点头，用英语说了一句“OK”。韩麒春听不懂英语，但看他的表情，知道是答应了。

皮埃尔被分到了西北组。他和另外十四个人一起，跟着电缆和通讯设备上了去兰州的火车。火车从天津出发，走津浦线转陇海线，再转兰新线，走了五天。皮埃尔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绿色变成中原的灰黄色，再从灰黄色变成西北的黄土色。他不知道兰州在哪里，但他知道方向是西。越往西走，天越高，地越干，人越少。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回座位，闭上眼睛。

到了兰州，他们被领到城北的旧仓库。邓宝珊在那里等着他们，通过翻译说了一句：“先住下。明天开始装。”皮埃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仓库里堆着从天津运来的通讯设备。箱子码在墙边，一共七十套。皮埃尔打开一只箱子，把电台搬出来放在桌上，接上天线，通电。耳机里传出一阵电流声。他调了调频率，按了一下通话键，说了一句法语。耳机里没有回应。他检查了一下天线接头，发现接头松了。他重新拧紧，再按通话键。这次耳机里传回来一个声音，是兰州警备区的通讯兵在应答。皮埃尔把耳机摘下来，对旁边的翻译说：“告诉他，通了。”

法国技术人员到各方向之后，边学中文边工作。宋瑞华在合同里加的那一条生效了——技术人员到华后，先集中学三个月中文，然后分到各方向，边干边学。但第一批来得急，各方向都在催设备，学中文的时间被压缩成了“半天学、半天干”。上午学中文，下午装设备。教材是宋瑞华让人编的，专门针对通讯技术员，把设备名称、操作术语、常见故障、日常用语编在一起，学完了工作中够用就行。

北平的翻译不够，冯国梁从各大学招了十几个法语系的学生，分到各方向当翻译。但翻译也不够用，一个方向配两三个，只能跟着技术人员跑，不能每人配一个。所以技术人员必须学中文——不学，干活的时候沟通不了。

皮埃尔在兰州学得最快。他每天上午跟着翻译学两个钟头中文，下午去仓库装设备。他把“电台”“天线”“电池”“接线柱”这些词写在一张小纸片上，贴在工具箱盖的内侧，每次打开工具箱都能看见。装了半个月设备，他已经能用中文说“这个接这里”“那个不能动”“好了，通电试试”这几句话了。虽然发音不准，但兰州警备区的通讯兵听得懂。

有一次，他在仓库里装电台，一个通讯兵走过来看他接线，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根线说了一句什么。皮埃尔没听清，那个通讯兵又说了一遍。皮埃尔还是没听清，但他看了一眼通讯兵的手指方向，明白是线接错了。他把线拔下来，重新接到正确的位置上。通讯兵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皮埃尔，你这中文说得比英语好。”赵班长说。

皮埃尔笑了一下，用中文答：“英语，没人听。中文，有人听。”

赵班长也笑了。

六月初，第一批通讯设备在兰州安装完毕。皮埃尔和路易、让三个人把设备全部调试了一遍，确认无线电台能收能发，有线电话能通能断。调试完之后，皮埃尔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线在风里轻轻晃。赵班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下一步去哪？”赵班长问。

“不知道。等通知。”皮埃尔说。

“你要是不走，就留在兰州。我们这边缺人。”

皮埃尔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他不习惯中国茶的味道。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问问。”他说。

当天晚上，皮埃尔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问他下一步的安排。回电第二天到了，只有几个字：“留兰州。继续装。教人。”

皮埃尔把电报折好，放进工具箱盖内侧，跟那张写着中文词的小纸片放在一起。他把工具箱合上，锁好，走到仓库外面站了一会儿。天正在暗下来，仓库屋顶的天线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第一百六十五章 第一批法国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