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等了几秒，见老头没有下文，便偏了偏头想绕过去，竹杖却跟着横移，拦住了去路。

他啧了一声：“死谁？”

老头不答，舌头在腮帮子里转了一圈，嘴角沾着黑渣，嚼的东西散发出一股苦味。

“你认识吴老七？”

老头嘴皮子一咧，露出几颗黄牙，继续嚼他的黑种子。“他欠我三头牛。”

“就这？”

老头不接话，把竹杖收回去往地上一戳，石板闷响一声，转身就走。步子不大，却很快，几步就到了拐角，扔下一句：“西边河床底下有根，嚼了再进。”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没了影。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拐角，半天才骂了一句：“又来个打哑谜的，这地方的人是不是都不会说人话。”

【叮——检测到未知生物信息素残留，来源：前方寨子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防刺背心袖口底下那个黑色圈还没有扩大，但皮肤底下有什么在跳。

“你能不能给我说点有用的？”他对着空气问。

系统没反应。

“比如那老头什么来路，比如那‘东西’是什么，比如我嚼那个根会不会死。”

还是没反应。林枫呼了口气，紧了紧背包带，往西走。

山路往下绕，越走越干，苔藓少了，土硬邦邦的，踩上去沙沙作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豁开一个口子，底下是一大片干涸的河床。

林枫滑下去，弯腰翻石头。翻了十几块，指头蹭破了皮，终于在靠北的拐弯处，一块大石底下压着一截根，有手指粗，灰褐色，表皮皱得像老人的手，断口渗着白浆。

他犹豫了两秒，咬了一口。

涩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舌头麻了，像含着一嘴砂纸。他蹲在地上呸了两口，口水都是白的。

【感染压制，稳定时间延长，当前稳定窗口约七十二小时。】

林枫缓了半天才站起来，抹了把嘴，往寨子方向看。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屋顶歪歪斜斜挤在山坳里，寨子入口处有棵大榕树，树冠铺开像把烂伞。榕树底下有个东西，隔老远就能看出不是活人的坐法：身子僵直，脑袋歪向一侧，两条腿直挺挺伸着，像被人摆在那儿的。它面朝进寨唯一一条路，一动不动。

林枫把剩下的根塞进背包侧袋，拍了拍手上的泥。

“前面死人，老头拦路，河床刨根，榕树底下还坐着个不知道死没死透的。”他迈步往寨子走，“我倒要看看这地方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榕树底下那东西果然没动。林枫从它旁边绕过去，隔了五六步远，余光扫了一眼：灰白干皮裹着骨头架子，胸口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发黑。坐姿像是被人摆出来的，后背抵着树干，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指头抠进土里。林枫加快脚步从它侧面过去，进了寨门。

石板路从榕树底下铺进去，两边木楼塌了大半，柱子歪的歪、断的断，瓦片碎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响。

林枫走了十几步停下来，鼻子抽了抽。

“这地方看着不像有人住，但药味这么浓，谁在熬药？”

【检测到大量药用植物残留，部分可回收。交易市场更新中，暂无法操作。】

“你除了‘更新中’还会说什么。”

系统没反应。林枫骂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侧巷比主路窄，两边木楼挤得更近，头顶的屋檐几乎碰到一起，遮得光都暗了。左手边第一间，门板倒在地上，里头一排药柜，抽屉全被拽出来扔在地上，药材混着泥踩成黑糊糊的一层。林枫跨进去，脚底发黏。

药柜最上面一层还剩几个陶罐，歪的歪、倒的倒。他够下来一个，封口蜡掉了一半，打开一闻，苦味里带着点回甘，底下压着一小把干茎，颜色褐红，比外面河床底下那截根细，但气味对得上。他翻过陶罐盖，内壁用刀刻了五个字。

苦根三年陈。

林枫对着那罐盖看了两秒，自言自语：“三年陈，跟谁陈？”

没人答他。他把盖扣回去，罐子塞进包里。药柜后面的墙塌了个角，能看到隔壁铺子被撬开的锁挂在门鼻上晃。他钻过去。

第二间药铺小一些，柜子锁着，锁是铜的，绿锈斑斑。林枫蹲下用折叠刀别了两下，锁簧弹开。柜子里三罐药，封着黄泥。他打开一罐，里面是暗红色的稠膏，一股呛鼻的药酒气冲上来，另外两罐也一样。底下还压着两把干茎，捆着麻绳。

【暂存物品栏：苦根茎×2、陶罐药×3。】

“你连个价都不给我报，就知道往兜里揣。”

系统没回应。

第三间药铺在巷子尽头，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得刺耳。里面翻得比前两间更乱，药架子倒了，药材撒了一地，靠窗的桌子斜着，桌腿断了一根，用石头垫着。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封皮发黑，边角卷起来，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林枫走过去拿起来。药册不厚，前半本记的是药方，字迹工整，墨色发灰。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剩下的半截纸根还卡在装订线里，断口毛糙，撕的时候很用力。撕页前面那页最后一行写着“第七批毒血配比”，后面那页第一行写着“鬼师寨苦根为引”。

林枫盯着那道断口看了很久。

“谁撕的？”

他把药册揣进怀里，蹲下来翻桌子底下的东西。断桌腿旁边堆着碎瓦烂布，再往里是个竹笼，拳头大的眼，编得密，黑布蒙着，布在动。一下，又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拱。

林枫伸手掀黑布。笼子里蹲着个女的，十七八岁的样子，浑身灰扑扑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抱膝缩在角落，抬起头看他，瞳孔在暗光里泛着一点琥珀色。她鼻子抽了两下，往前爬了一步，凑到他左臂旁边闻了闻，退半步，皱眉。

“臭了。”她指他胳膊。

林枫低头看，防刺背心袖口底下那个黑色圈没扩，但皮肤底下在跳，比平时快。她指笼后墙：“有根，能压。”

林枫拔了竹销，笼门弹开，她爬出来的时候腿软晃了一下。林枫伸手没扶到，她自己扶住了墙。

“你谁？”

她歪头，摇头。

“从哪来的？”

她往笼后墙指，指向暗河方向。“被挤出来的。”

林枫看着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被挤出来的？从哪挤？墙里？

【未知生物特征，能量波动与宿主左臂感染源存在微弱共鸣。】

“什么叫微弱共鸣？”林枫问，“你给我说清楚。”

系统装死。

外面传来拖地声。沙沙沙。沙沙沙。从广场方向过来，越来越近。

沙沙声到门口停了一拍，门板被撞了一下，木屑从门框缝里崩进来。林枫拽住那女孩的手腕往后退，退到药铺后墙。门板又撞了一下，中间凹进来一块。第三下，门轴断了，整扇门往里倒。

干尸站在门口。

胸口那个洞比在榕树底下看着大了一圈，里面有东西往外涌，灰白色的，像烂棉絮从洞口溢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淌，滴在地上冒白烟。它比之前大了一圈，指甲长得离谱，抠在门框上，木头吱吱响。

林枫拔刀，干尸扑进来。他侧身把刀捅进那个洞里，扎进去半截就被裹住了。抽不动。干尸爪子拍在他肩膀上，防刺背心挡了一下，人还是摔出去撞在药柜上，抽屉崩出来，药材撒了一脸。

【辣椒喷雾喷枪对休眠体衍生物有效，是否使用？】

“用！”

喷枪抽出来对着干尸面门扣扳机。雾柱喷上去，灰白物收缩，干尸僵了一拍。女孩从旁边窜上去，一口咬住干尸手腕，脑袋一甩拽下一块干皮。干尸另一只手抓过来，她缩得快，退回林枫身后，嘴里还叼着那块东西。

林枫拔了刀一脚踹在干尸胸口，干尸后倒砸翻药架。灰白物从洞里涌得更凶，在地上漫开。林枫拽着她往后窗跑，侧身撞出去，后背蹭掉一块皮，她跟着翻出来落地滚了半圈。

巷子尽头是石壁，藤蔓后面藏着一口井，石板盖着，长满苔藓。林枫喘着气回头，药铺里干尸还没站起来，但灰白物已经漫到窗台边上了。他弯腰掀石板，沉，掀开一条缝，底下水汽扑上来。

“你咬它干嘛！”他瞪着那女孩，“脏不脏！”

女孩舔了舔嘴角的灰白渣子。“饿。”

“饿你也不能咬这玩意儿啊！”

她歪头，没听懂，手里那块干皮又往嘴里塞。林枫一把打掉。拖地声从药铺里又传出来，灰白物从窗台淌下来，滴在巷子石板上冒烟。

“跳。”林枫把她往井口推。

女孩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怕水。”

“你怕水，还让我跳井？”

“你也怕？”

林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灰白物淌到巷子里，贴着地面蔓延过来。他把背包咬在嘴里，单手把石板完全掀开，井口黑洞洞的，底下水声闷闷的。

“怕也得跳。”

他先伸腿进去，手扒着井沿回头看。女孩蹲在井口旁边，鼻子抽了两下，站起来跨过井沿直直往下落。林枫松手，两个人前后脚砸进水里，水花闷响，凉得他倒吸一口气。

井水齐胸，泡着苔藓和烂叶子，一股铁锈味。林枫抹了把脸抬头看。干尸停在井口，灰白物往下滴冒烟，但没下来。它站了一会儿，脑袋歪向一侧，又歪向另一侧，像在听什么，最后转身拖着步子走了。沙沙声越来越远。

林枫踩水稳住身子，扭头看那女孩。她缩在他旁边，水没到肩膀，头发漂在水面上，嘴抿着，脸色发白。

“它不下来？”

她缩了缩脖子，朝井口看了一眼。“怕水。”

林枫深吸一口气，想起方才就是她说怕水，结果还是跟着他跳了井，决定不跟她争这个。他往井壁摸，靠北边有一道裂缝比别处宽，底下水在流，有暗流。裂缝往侧面拐，他把防刺背心脱了卷成一团用牙咬着，侧身往缝里挤。前胸贴石壁，后背贴石壁，脚底下踩不到底，手扒着石棱往前挪。走了七八步，头顶越来越低，最后只能爬。膝盖跪在水里的石头上，手往前摸，背包卡住了，他退半步硬拽，包带断了一根。女孩在后面跟得轻松，身子小钻得比他快。他爬了十几米，脚底的水浅了，露出湿泥和碎石头，前面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林枫加快爬了两步，手摸到出口边缘，外面是藤蔓，扒开钻出去。后山半山腰，天还亮着，云压得低，风里有湿土味。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肺里火烧火燎。女孩从后面钻出来，蹲在他旁边，浑身滴水，盯着他看。

林枫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压在头顶上，灰蒙蒙的，云走得快，一片接一片从山脊上翻过来。他胸口还在烧，嘴里一股井水的铁锈味，混着之前嚼根留下的涩。左臂那个黑圈的位置隐隐发烫，皮肤底下跳得比平时快。

女孩蹲在他脚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盯着他的鞋看，像在研究鞋带为什么没散。

林枫不想说话，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等心跳从嗓子眼降回胸腔里才坐起来。他从背包侧袋摸出那截苦根，断口已经发干发黑了，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涩味冲上来，他皱着脸咽下去。

【感染压制稳定时间延长。当前窗口：约四十八小时。】

“缩了。”林枫自言自语。

【干皮残片可回收。交易市场更新中。暂存物品栏。】

“你除了暂存还会什么。”

系统照旧沉默。

他扭头看那女孩。她挪了个位置，蹲在他影子底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他看了她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

“你叫什么？”

女孩歪头看他，摇头。

“从哪来的也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林枫往嘴里塞了第二块苦根，“从今天起叫小九。”

她眨眼，一次一只，嘴巴动了动。“小……九。”

发音不准，九字拖得老长，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林枫没纠正她。“行，就这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往山下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苗寨那边一片黑屋顶，再远一点是镇子方向，白墙灰瓦挤成一团。天压得低，云缝里露出一线暗红，快天黑了。

小九忽然拽住他衣角。“西北。”

林枫低头看她。“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指了个方向。“西北。虎。”

林枫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西北方向全是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地方山脊线上有个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劈了一刀。

“你怎么知道西北有虎？”

小九歪头想了很久，像是从脑子里翻一个不太熟的词。“闻到的。”

“闻到的？”林枫皱眉，“你属狗的？”

她又歪头，没听懂，手还拽着他衣角没松。“虎。在那里。”她指着那个山脊缺口，语气很笃定。

“行。”他收回视线，“先不管这个，得找个地方过夜。”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头往寨子方向看了一眼，想确认干尸有没有追出来。寨子上空一片黑烟，从广场那个位置升起来，歪歪斜斜往山这边飘。

林枫盯着烟看了几秒，小九也看，鼻子抽了两下，往他身后缩了缩。

“走。”他把背包带紧了紧，往山下走，“那边待不了了。”

小九跟在他后面，赤脚踩在碎石上没声。走了几步，林枫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底全是黑泥和旧茧，踩尖石头连眉头都不皱。他收回目光，加快步子往西北方向切。

天黑透之前，他们得从这片山腰上下去。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下到半山腰，林子稀了，前面透出火光。林枫停住脚步，把小九往身后拨了一下，蹲下来看。山脚下一片吊脚楼，比寨子那边小，但有人气，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火塘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寨子入口挂着一排干草，扎成把，上面涂了红泥，风一吹晃荡。

小九缩在他身后，鼻子抽了一下，整个人绷紧了。

“怎么了？”

“那个。”她指那排干草，声音压得低，“熏人。”

林枫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干草把子上涂的红泥，跟别处的颜色不太一样，暗红发黑，像是掺了什么东西。他正想绕路，寨子里窜出来四五个人，打着火把，领头的是个壮汉，赤膊，胳膊上纹着黑蛇，手里攥着一把柴刀。

“站住！”

火把围过来，壮汉拿刀尖点了点林枫身后的小九，脸色变了。“那是鬼师寨跑出来的东西！”

林枫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小九前面。“她是我的人。”

壮汉瞪着他，柴刀没放下。“你什么人？你知道她是什么吗？”

“不知道。”林枫把背包带紧了紧，“但她现在跟我走。”

壮汉往前逼了一步，后面几个人也围上来。林枫右手垂在身侧，拇指顶开了折叠刀的卡扣。壮汉先动手，柴刀劈过来，林枫侧身让过刀锋，左臂抬起来硬扛了一下对方的肘击。手臂一麻，他闷哼一声，咬着牙反手推了壮汉胸口一把，壮汉踉跄退了两步，撞翻身后一个人。

“走！”

他拽起小九就跑。身后火把乱晃，壮汉骂骂咧咧地追，但小九跑得比兔子还快，光脚踩在碎石上一点不慢。两人钻进林子，后面的火光越来越远，骂声被风吹散了。

跑了十几分钟才停下来喘气。小九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林枫弯着腰撑着大腿，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追来，这才注意到小九在抖。

“伤着了？”

她摇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干了的泥。她指了指自己小腿。林枫蹲下去看，小腿肚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钻林子被树枝划的，不深，但渗血。

“没事。”他站起来去翻背包侧袋，里面有半卷布胶带和一小包止血粉。他蹲回来把止血粉撒上去，小九缩了一下腿，他按住。“别动。”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抖了，盯着他手指看。林枫撕了一段胶带贴住伤口，动作不算熟练，但也没含糊。这是他头一回主动碰她，之前拽手腕都是抓一把就松。小九低着头看他的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说话。

弄完之后，林枫坐在石头上喘气，从兜里摸出最后半截苦根，掰了一半递给她。小九接过去嚼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但咽下去了。

“你怕那个草？”林枫问。

小九点头。“那个，熏人。鼻子疼。”

“你怎么不早说？”

小九瘪嘴。“你没问。”

林枫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剩下那半截苦根塞自己嘴里。涩味在口腔里漫开，他靠着石头看天，星星从云缝里露出来几颗，冷冷清清的。山下苗寨的火光缩成一个小点，慢慢暗了。

歇了一会儿，小九挪过来蹲在他脚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边。”她往西北方向努了努嘴，“有东西在动。”

林枫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黑黢黢的山影。但小九的鼻子又抽了两下，眼神很笃定。他没多问，把背包垫在脑后，靠着石头眯眼。

“明天往西北走。”

第二天中午，他们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也就十分钟，两边铺子虽然开着门，却没什么人，几个老头蹲在屋檐底下打瞌睡，狗趴在阴沟边上吐舌头。

林枫找了家面馆，要了两碗面。小九把碗端起来直接往嘴里倒，烫得龇牙也不松手，汤顺着下巴往下淌。林枫把自己那碗推过去一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客气。

吃完之后，林枫打听了一圈。收山货的麻师傅住在镇子西头，铁匠铺后面。林枫找过去的时候，麻师傅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一只眼蒙着黑布，另一只眼眯着看天。

“麻师傅？”

麻师傅扭过头，那只独眼把他从头扫到脚，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小九，目光在小九脸上停了一拍，没说什么。“买货还是卖货？”

“问路。”林枫蹲下来，掏出那本药册，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阴水洞怎么走？”

麻师傅手里翻药材的动作停了。他把手里那把干草扔回簸箕里，拍了拍手站起来，走进屋里。林枫跟进去。屋里很暗，一股陈年药味。麻师傅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卷发黄的纸，摊在桌上，是张手绘的地形图，墨线很细，标着山脊、溪流、洞口。他指了三个位置。

“阴水洞，三个入口。左边这个在瀑布后面，右边这个在半山腰断崖上，中间这个最宽最好走。”他抬起独眼看林枫，“别走中间那个。”

“为什么？”

“吴老七走的就是中间。”

林枫把手里的药册合上。“他进去之后呢？”

“出来的时候少了一半人。”麻师傅把地形图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几个人？”

林枫看了一眼门外。小九蹲在院子里，拿手指戳一只甲虫，戳一下缩一下。“两个。”

麻师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独眼眯了眯。“那女娃，你从哪捡的，送回哪去。”

“捡都捡了。”林枫把地形图卷起来塞进背包，“送不回去了。”

麻师傅没再劝，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里面是干苦根磨的粉，比生嚼管用。进洞之前含一口，能顶一阵。”

林枫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麻师傅又开口了。

“那洞里有东西，吴老七没带出来。”

林枫停在门口。“什么东西？”

麻师傅摇摇头，那只独眼垂下去继续翻药材。“不知道。他出来的时候疯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嘴闭得死紧。”

【地形图已记录。虎符线索关联地点——阴水洞底层。】

林枫回头看了麻师傅一眼，老头已经蹲回院子里晒药材了。他走到院子里，小九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只甲虫，献宝似的往他面前一递。

“活的。”

林枫看着那只被戳得半死不活的甲虫。“放了。”

小九歪头，把甲虫放地上。甲虫翻了个身，歪歪扭扭爬走了。两人出了铁匠铺，林枫站在街上往西北看，日头底下山脊线那个缺口清清楚楚，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阴水洞。”他把地形图从背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三个入口，别走中间。”

小九凑过来看图上画的线，鼻子抽了抽，没说话。

从镇上往西北走了大半天，山路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最后连路都没了，只能顺着溪沟往上爬。天擦黑的时候到了瀑布底下，水声轰隆隆的，雾汽扑在脸上凉飕飕的。林枫按地形图上标的，从瀑布侧面绕进去，石壁后面果然藏着一个洞口，不高，要弯腰才能进。

他掏出麻师傅给的布袋，捏了一撮苦根粉含在舌头底下。涩味漫上来，比生嚼柔和一些。小九也含了一口，皱着脸跟在他后面钻进去。

洞里湿，滴水声很大，石壁上有凿出来的台阶，往里走了十几步，天光就没了，林枫摸出手电筒打亮。光柱扫过石壁，上面刻着图案，他停住脚步。

图案是线刻的，跟他在他爹那本册子里见过的封印结构图一模一样，几层同心圆，圆之间填着古怪的符号，有些地方被水侵蚀得模糊了，但整体框架还在。小九跟在后面，手伸出去摸石壁，指尖刚碰上就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捏着手指头缩回来，指尖红了一块。

“里面有东西在转。”她说。

林枫扭头看她。“什么东西？”

“不知道。”小九盯着那图案，眉头皱起来，“转得慢。一直在转。”

【检测到界门能量波动。强度：微弱。】

林枫对着空气问：“你能不能给个准话，什么叫微弱，是危险还是不危险？”

【建议宿主谨慎前进。】

“你这叫建议？你这叫废话。”

他骂完继续往前走，手电光在石壁上晃。小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鼻子一直在抽，像在闻什么。走了大概几十米，台阶往下拐，前面透出一点光，不是出口那种天光，是某种东西在亮。

林枫把手电关了，那光还在，幽幽的，暗绿色，从拐角后面渗出来，打在石壁上晃动。

小九拽住他衣角，没说话，但指头攥得很紧。

林枫摸出折叠刀，拇指顶开卡扣，深吸了一口气。

拐过去之后，那绿光反而弱了。手电打过去才看清，洞壁上嵌着几块发光的苔藓，面积不大，暗绿色的微光，聚在一起像个箭头，指着一条窄道。

窄道入口旁边的石壁上，有炭画的痕迹。林枫凑近了看，是用炭条画的路线图，几道线拐来拐去，末端分了岔，一条线上标了“安全”，另一条标了“死路”。字迹潦草但写得用力，炭条都嵌进了石缝里。路线图旁边还有一行刻字，歪歪斜斜的。

吴老七到此一游，底下别去。

林枫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吴老七来过了，二十年前来的，留了路标，还留了句警告。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手电往窄道里照，光柱被黑暗吞了，照不到底。

小九没跟上来，蹲在拐角后面，抱着膝盖。林枫回头看她。“走。”

“底下有东西在叫。”

林枫停住。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窄道深处有声音传上来，很轻，嗡嗡的，像很多人挤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词，但那个调子让人后脖子发麻。他趴下去，耳朵贴地，声音更清楚了，真的有人声，不止一个，一层叠一层，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建议宿主不要进入。】

林枫犹豫了。虎符的线索在底下，吴老七二十年前进去过，出来了。但那声音听着不对劲。他又趴下去听了几秒，底下那些声音像在念什么，有节奏，重复的，听了让人犯困。

他站起来。“不进。”

小九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两人原路往回走，走到那截窄道口的时候，头顶忽然落下来一阵碎石，砸在肩膀上生疼。林枫抬头，石壁顶上裂开一道缝，碎石往下掉，越来越大块。

“跑！”

他拽起小九往洞口方向冲。石壁上的裂缝追着他们跑，碎石和土块砸下来，洞顶越塌越宽。冲到台阶拐角的时候，一块大石头从顶上掉下来，林枫来不及躲，小九从侧面扑过来把他撞开。石头擦着她后背砸在地上，闷响一声，碎石崩了满脸。

林枫从地上翻起来，拽她。“走！”

两人连滚带爬钻出洞口，滚到瀑布旁边的碎石堆上。身后轰隆一声，洞口塌了，石壁塌了一半，烟尘从缝隙里涌出来，瀑布的水被震得乱溅。林枫趴在地上咳了半天，耳朵嗡嗡的。

他翻身看小九，她趴在旁边，后背衣服撕开一大片，皮蹭破了，渗血。林枫爬过去掀开她衣服看，伤口不深，但面积大，砂石嵌在肉里。

“你扑我干嘛？”

小九趴着没动，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没人给我吃的。”

林枫愣了一拍。他从背包里翻出那卷布胶带和剩下的止血粉，蹲下来给她清伤口，动作比上次熟了一点。砂石一颗一颗挑出来，小九缩了一下，没喊疼。

弄完之后，他坐在地上，靠着石头，回头看那个塌了的洞口。碎石堆里还在冒烟，瀑布的水把烟冲散了一些，露出半截被埋掉的石壁。

小九蹭过来蹲在他旁边，拽了拽他衣角。

“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