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县衙里的人就已经忙活开了。
厨房的烟囱最先冒出炊烟，几个厨娘天不亮就开始烧水做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紧接着是打扫庭院的杂役，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扫得院子里尘土飞扬。再然后是那些文书和小吏，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各个房间之间，脸上带着一种大事临头前的紧张和兴奋。
整个县衙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着。
到了辰时三刻，大堂终于布置完毕。
楚砚舟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透过窗纸上的小孔往外看。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大堂门口的一部分景象。他看到几个衙役抬着一桶水，泼在大堂门前的石阶上，然后用扫帚仔细地刷洗着，把每一道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石阶被水冲洗过后，露出青灰色的本色，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大堂里面，更是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面上的青砖被反复拖洗了好几遍，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墙壁上的灰尘被仔细擦拭过，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公案上的签筒、砚台、毛笔和惊堂木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连角度都调整得一丝不苟。公案后面的太师椅上铺了一块崭新的红色绒垫，椅背上的雕刻花纹被重新描了金漆，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大堂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排衙役。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皂衣，腰间系着红布腰带，脚蹬黑色布鞋，手里握着水火棍，站得笔直如松。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视前方，像是一排没有生命的雕像。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眼角余光都在悄悄地瞟向大堂中央，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重要时刻的到来。
大堂的左侧，摆放着一排桌椅，那是给旁听的官员们准备的。温景珩、赵同知、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官员，已经按照品级高低依次落座。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连咳嗽都尽量压低声音。整个大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茶杯盖碰撞杯沿的清脆声响。
大堂的右侧，则摆放着各种刑具——拶指、夹棍、板子、烙铁，一件件擦拭得锃亮，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那些刑具虽然只是静静地摆在那里，却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
大堂正中央，那张宽大的公案后面，沈砚堂还没有出现。公案上放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东西，从形状上看，应该是知府大人的官印。官印旁边，摆着一把尚方宝剑——那是知府大人特地带过来的，象征着皇帝授予的生杀大权。剑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发花。
整个大堂的气派，已经超出了一个小小的县衙应有的规格。这阵仗，就算是审理朝廷要犯也不过如此了。
大堂外面，更是人山人海。
县衙大门敞开着，门口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被衙役们用绳索拦在门外，只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有的人为了抢到一个好位置，天不亮就来排队了，连早饭都没顾上吃。还有的人干脆搬来了小板凳，坐在最前排，一副要看好戏的架势。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议论着。
“你看那个公案上的红布包，那是什么？”
“那是知府大人的官印！你没看见旁边还有尚方宝剑吗？这可是钦差大臣才有的待遇！”
“乖乖，这么大的阵仗，看来今天这个案子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
“可不是嘛，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知府大人亲自审案。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你们说，那个真凶到底是谁啊？”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个大人物。不然也用不着知府大人亲自出马。”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大堂里忽然传来一声高喊：“知府大人到——全体肃立——”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命令，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堂里的官员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整理衣冠，躬身行礼。门外的百姓们也停止了议论，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堂后方的那道门。
门帘掀开，沈砚堂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崭新的绯红色官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脚蹬皂靴。他的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发出沉稳的脚步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走到公案后面，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坐定之后，伸手拿起惊堂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重地一拍——
“啪！”
那一声脆响，像是一道惊雷，在整个大堂里炸开了。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一声响猛地跳了一下。
“升堂。”沈砚堂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两排衙役同时举起水火棍，用力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咚”声。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擂鼓一样，震得整个大堂都在微微颤抖。
“威——武——”衙役们齐声喊道，声音洪亮，气势如虹。
这一声喊，穿透了大堂的墙壁，传到了外面。门外的百姓们听到这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公审正式开始了。
沈砚堂环顾了一圈大堂，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刻意施加压力，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带人犯。”沈砚堂淡淡地说了一句。
“带人犯——”站在一旁的师爷立刻高声传令。
大堂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脚步声很沉重，像是有人拖着脚镣在地上行走，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而尖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堂门口。
门外的百姓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衙役，押着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就发出一声哗啦的声响。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重，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被押进大堂，按倒在公案前面的地上，跪了下来。
沈砚堂低头看着跪在堂下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堂下所跪何人？”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是席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