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从螺口冲出来。
天饥教的黑袍使者围在螺口外面，领头的瘦高个攥着赵无田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赵无田的脚离了地，单只草鞋从脚上滑落，滚进田垄缝里。小满摔在息壤地面上，滚了两圈，光着脚爬起来，黑眼睛睁着，嘴唇哆嗦着。林渡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替身稻草。青禾秆扎的，巴掌高，裹着一层息壤土。他朝稻草吹了口气。金光从稻草表面涌出来，膨胀拉长，一息之间变成人形。粗布衫，赤脚，颧骨高耸，下巴一道疤。和赵无田一模一样。假赵无田站在螺口正中，目光平视前方。林渡把真赵无田从黑袍使者手里拽出来。他的手腕冰凉，被攥住的时候颤了一下。他把假赵无田往黑袍使者手里一塞，自己拉着真赵无田往螺心方向跑。黑袍使者攥住假赵无田的后领，手指收拢，用力一捏。假赵无田碎了。从胸口碎到腰，碎成一把干稻草。灰黄色的，断面整整齐齐。黑袍使者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稻草碎，竖瞳缩了缩。他把稻草碎扔在地上，靴底碾了两下，朝螺口外面挥了一下手。
“退。”
天饥教的黑袍使者退到螺口外面，退到地缝口，钻进去，消失了。
赵无田跪在田区正中。他跪在息壤地面上，膝盖磕在黑土里，单只草鞋踩在田垄缝边上。他抬起头看林渡，眼眶红透了，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土。嗓子又干又哑。
“我欠你两条命。”
林渡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手掌按在他肩膀上，金色纹路跳了一下，和后颈的烙印叠在一起。
“守田。”
赵无田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田区边上，蹲下来，把忏悔禾旁边的土翻了一遍。手指上还留着刺孔，血从刺孔里往外渗。他把因果禾种按进土里，一粒一粒按下去，覆上薄土。他给寒妖麦浇水，给妖丹树摘果，给胡月树的红果培土。从田区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日夜不歇。田区因果禾丰收了。从田垄这头长到那头，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穗壳里裹着果子，果面上浮着“善”字。金米粒从穗壳里脱出来，一粒一粒落在粮仓里。粮仓从满变溢，从溢变堆。寒妖麦三垄熟了，穗壳上凝着淡蓝色的霜。妖丹树结了满枝红果，果面泛着暗红色的光。胡月树的枝丫伸向四面八方，红果从枝头落下来，落在息壤上化了，渗进黑土里。
地面村落的难民涌下来了。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进来的，从祭坛底出口摸进来的。巫族、妖族、人族，几百个，也许更多。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空袋，有人光着脚。他们挤在螺口外面，挤在螺身走道里，挤在田区边上。粮不够。赵无田站在粮仓前面，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他把金米粒从仓里舀出来，一勺一勺分给难民。排在最前面的老汉接过碗，手在抖。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几百个人，一人一碗。粮仓从满变浅，从浅变底。他把最后一勺分出去，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他蹲在粮仓前面，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他晕了。从蹲着往前栽，额头抵在息壤地面上，肩膀塌成一团。小满从田区那头跑过来。他蹲在赵无田旁边，手扶住他爹的胳膊。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破碗，碗里盛着因果禾粥。金米粒熬的，稠稠的，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把碗凑到赵无田嘴边，一勺一勺喂进去。粥水从嘴角淌下来，小满拿袖子擦了。赵无田咽了两口，睁开眼。焦点落在小满脸上，停了一息。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镜尘的声音从天裂上传下来。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
“万粮不够。抓小满。”
天裂上浮出白阳镜碎片的光。乳白色的，半透明的，从双日之间的窄缝里压下来，凝成一道光柱，朝田区角落照。小满蹲在赵无田旁边，光柱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从脚底往上，从肉身往光体，一点一点变淡。他从地上浮起来，脚离了地，胳膊垂在身侧，黑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着。赵无田从地上弹起来。他跑得很快，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他扑向光柱。两条胳膊张开，后背对着光柱，整个人挡在小满面前。光柱照在他后背上。乳白色的，灼白的，从后心扎进去。他往前一栽，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但他没倒。他撑着手臂，后背挡着光柱，把小满挡在身下。光柱从后心往里扎，扎进皮肉，扎进肋骨，扎进肺叶。血从破口处涌出来，暗红色的，从后背淌到腰，从腰淌到腿。他咬着牙没出声，但整个人在抖。小满从他身下爬出来，仰着脸看他爹。赵无田低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浅的笑。血沫从牙缝里渗出来，声音又干又碎。
“守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