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月捧着一瓢水从北海往回走。
灰白色的水,稠得像牛奶,在瓢里微微晃荡。她的右手从指尖到掌心,皮肤灰白,裂缝从指根往腕骨爬,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瓢沿上,被水吞进去。她走到海岸边的时候,龙族长老从海里浮出来。灰白色的鳞片从额头往脊背铺,尾鳍从腰后拖出来,竖瞳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站在海面上,低头看胡月,竖瞳扫了一眼她掌心里的水瓢,又扫了一眼她肩膀上蹲着的阿蝗。他开口,声音又沉又缓。
“息壤水呢。”
胡月把水瓢往怀里收了收。她的右手在抖,瓢里的水晃出两滴,落在海面上,被浪卷走。她抬起头看龙族长老,竖瞳里的光又硬又稳。
“先给水。后给息壤。”
龙族长老的竖瞳缩了缩。他从海面上踏出一步,灰白色的鳞片从额头往脊背铺开,尾鳍从腰后甩出来。他伸出右手。枯瘦的,五指张开,爪尖从指根伸出来,暗银色的,弯如镰刀。他朝胡月胸口推过去。胡月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后跟磕在礁石上。龙族长老的手掌推在她肩膀上。她的身体往后一仰,怀里的水瓢脱手飞出去。阿蝗从她肩膀上弹起来。后腿一蹬,落在龙族长老的尾鳍上。口器咬住尾鳍边缘,用力一扯。尾鳍从正中裂开一道缝,暗银色的血从裂口处渗出来。龙族长老痛得甩尾。尾巴从海面上弹起来,在空中甩了两圈。阿蝗从尾鳍上被甩飞出去,撞在礁石上,弹了一下,落在碎石堆里。它翻了个身,翅鞘震开,又爬起来了。
胡月从礁石上站稳。她从腰间抽出短刀。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个向,刀锋朝上。她攥住刀刃,掌心往下一压。但她的右手已经冻裂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刀锋割在破口上,疼得她缩手。短刀从掌心里滑下去,落在礁石上。龙族长老朝她压过来。胡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在礁石上。树纹从她手背往手腕,从手腕往小臂,从手臂往肩膀。暗红色的,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皮肉。纹路从浅变深,从深变亮。她抬起右手。树纹从手腕往指尖爬,从指尖往爪尖,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她把手按在龙族长老的爪子上。树纹从她手背往龙爪上缠,一圈,两圈,从爪根缠到爪尖。纹路收紧,链环一样的力道。龙爪从爪尖往爪根裂,从爪根往手腕裂。暗银色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滴在海面上,被浪卷走。龙族长老嚎了一声,缩回手。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胡月把左手伸向礁石上的水瓢。瓢还在,水还在,只是晃出了小半。她把水瓢从礁石上捡起来,攥在左手里,转身往南面跑。阿蝗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后腿一蹬,落在她肩膀上。龙族长老站在海面上,攥着手腕,竖瞳里的暗银光凝成两束,从瞳孔里射出来。他没追。
胡月跑回灵田空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从螺口钻进来,银白头发散了一半,暗红短袍破了几道口子,尾巴在身后拖着,分叉的尾尖翘着。她的右手从指尖到掌心,皮肤灰白,裂缝从指根往腕骨爬,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水瓢攥在左手里,瓢身裂了一道缝,水从缝里往外渗。林渡从田区跑过来。他蹲在螺口,伸手接过水瓢。瓢入手冰凉,水从瓢缝里往外渗,滴在他掌心里。他把瓢口对准田区正中的金土。水从瓢口倾泻出来,灰白色的,稠得像牛奶,落在金土上。土面翻涌,碎石合拢。息壤吞水。从落点往四面八方,黑土从地底翻上来,把水一层一层吞进去。土面鼓起一个包,裂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卡。灰白色的,巴掌大,卡面上画着一株禾,穗壳上凝着露珠。水禾卡。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浮出一行字。银色的,极细极密。种水禾,根出清水。字闪了三息就散了。他攥着卡蹲在田垄边上。他把卡面朝下,拍在田区边上的沙土里。沙土从灰白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油黑。禾苗从沙土里顶出来。灰绿色的,一息一寸,抽叶,拔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穗壳饱满,露珠从穗缝里渗出来。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灰绿色的,细而密的,往地底深处扎。根须末梢从石缝里渗出水。清水从根须表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沙土上,落在碎石上。水痕从田区往螺身走道铺,从螺身往螺尾,从螺尾往螺口。地下城解渴了。难民从螺口外面涌进来,从通道口摸进来,从地缝里爬进来。有人蹲在田垄边上,手捧起清水,凑到嘴边喝。有人把水囊灌满,揣进怀里。阿禾站在田区边上,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她把清水一瓢一瓢分给难民,一瓢一瓢灌进水囊。
天饥教抢水禾了。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进来的,黑袍使者,几十个,上百个。领头的瘦高个,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手里攥着短刀。他带着人往田区冲。阿蝗从田垄上弹起来。后腿一蹬,落在最近那个使者的胸口,口器咬住他的衣领,扎进去。使者痛得甩手,短刀脱手飞出去。阿蝗又咬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过来,三只蝗虫在黑袍使者中间蹿来蹿去。阿蝗吃了一口粮草。从使者背上的布袋里咬出来的,灰面饼和干肉。它嚼了两下,咽了。肚子从米粒大胀到鸡蛋大。它尾部一翘,吐出一枚卵。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壳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卵落在地上,裂开了。小蝗虫从壳里钻出来,灰绿色的,后腿一蹬,扑向最近的粮袋。又吐一枚卵,又裂一只。三只、五只、十只。蝗虫从田垄上涌出来,扑向天饥教的粮草袋。领头的瘦高个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退。”
黑袍使者退到螺口外面,退到地缝口,钻进去,消失了。粮草袋散在螺口外面,被蝗虫围住。灰面饼和干肉从袋里滚出来,被蝗虫一口一口吞进去。阿蝗蹲在粮草袋顶上,肚子鼓着,壳面撑得透亮。它打了个嗝。极响的,从肚子里炸出来的。尾部一翘,吐出一枚荒晶。黑沉沉的,崩口处金纹闪亮,落在螺口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