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蹲在田区正中，把济世禾种拌进因果禾穗里。
金黄色的种子，种皮上泛着淡金色的光。因果禾穗揉碎了，果肉和汁液混在一起，裹住每一粒种子。他把拌好的种子一粒一粒按进金土里。土面翻涌，碎石合拢，金光从土面涌出来。禾苗从土缝里顶出来。金黄色的茎秆，从芽底往上，一息一寸，抽叶，拔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金穗。穗壳饱满，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穗壳裂开细缝，金米粒从缝里鼓出来。米粒从穗壳上往下掉，一粒一粒落在息壤面上。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金黄色的，细而密的，从沙土缝里往外拱，从碎石缝里往外拱。根须缠住水禾根须。从根底往茎秆，从茎秆往穗壳。水禾根出清水，济世禾根出粮。水粮同出。
阿禾从田区那头跑过来。她怀里抱着一只粗布袋，蹲在济世禾垄边上，把金米粒从穗壳上摘下来，一穗一穗码进袋里。金米粒从穗壳上滚下来，落在袋底，堆成一小座山。一垄、两垄、十垄。济世禾从田区这头长到那头，从螺心往螺身，从螺身往螺尾。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金米粒从穗缝里往外鼓。阿禾带着难民收粮。有人拿石镰割穗，有人拿簸箕扬壳，有人拿布袋装米。粮堆从三尺高堆到五尺高，从五尺高堆到一丈高。粮票制重新定下了。每人每日一票，票换粮。一碗米。老人小孩半票。难民从螺口外面涌进来，从通道口摸进来，从地缝里爬进来。排着长队，从粮仓排到螺心，从螺心排到螺尾。阿禾站在粮仓前面，把金米粒一勺一勺舀进碗里，一碗一碗递出去。
济世禾根连水禾了。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水线从碎石缝里涌出来，从石壁缝里涌出来，从息壤根须里涌出来。地下河从四丈涨到四丈五，从四丈五涨到五丈。河床从江变成一片水网。水禾根出清水，济世禾根出粮。水粮同出。地下城粮水足了。难民从螺口外面涌进来，从通道口摸进来，从地缝里爬进来。有人蹲在济世禾垄边上，手捧起金米粒，凑到嘴边嚼。有人把水囊灌满，揣进怀里。有人趴在粮堆边上，手插进米里，攥了一把又一把。
镜尘怒了。假太阳从灼白变成刺目的亮，从刺目的亮变成一片灼白的光。三颗日头同时压下来，热浪从半空往下铺，从地面山坳往四面八方。地面上的难民倒了一批，又爬起来一批，往地下城的方向爬。地下城的入口被挤满了。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通道口的碎石缝里，祭坛底出口的石壁缝里。人挤人，袋挤袋，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光着脚踩在碎石上。阿禾站在螺口，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她把金米粒一勺一勺舀进碗里，一碗一碗递出去。赵无田蹲在粮仓前面，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手里攥着勺子。他把金米粒一勺一勺舀进碗里，一碗一碗递出去。
林渡从田区冲出来。他从怀里摸出济世禾穗。金黄色的，穗壳饱满，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他跑到螺口，把济世禾穗按进螺口正中的碎石缝里。穗入石缝，碎石合拢，金光从土面涌出来。根须从穗壳底部伸出来，金黄色的，细而密的，从螺口往天裂方向，从螺口往半空，从半空往天裂。根须缠住天裂口。从裂缝口往两边，从两边往中心。裂缝从宽变窄，从窄变一线，从一线变成一个点。天裂合了一分。镜尘的声音从天裂上传下来。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
“囤粮。”
天饥教的细作入地下城了。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进来的，黑袍，灰扑扑的，脸上抹着泥，手里攥着空布袋。混在难民队伍里，排在粮仓前面，伸手领粮。阿禾舀了一勺金米粒，倒进他碗里。细作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米，嘴角扯了一下。他把碗揣进怀里，转身往螺口外面走。阿蝗从田垄上弹起来。后腿一蹬，落在细作肩膀上。口器咬住他的耳垂，扎进去。细作痛得甩手，碗从怀里掉出来，金米粒滚了一地。阿蝗又咬一口，咬住他的后领。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过来，三只蝗虫在细作身上蹿来蹿去。细作抱着头蹲下来，脖子上的泥被蝗虫口器蹭掉了，露出底下一块暗红色的烙印。天饥教火纹。阿禾从粮仓前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烙印，竖瞳里的光沉了沉。她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抵在他后颈上。
“谁派你来的。”
细作跪在息壤地面上，膝盖磕在黑土里，肩膀塌成一团。嗓子又干又哑。
“镜尘。让我数人头，找粮仓，画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