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火海了。
暗红色的火线从山坳裂缝里灌进去,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出来,从通道出口的碎石缝里铺开。火苗从焦土上窜起来,一丈高,两丈高,十丈高。火从地面往半空,从半空往天裂。假太阳的灼白光从果面倾泻下来,和暗红色的火线绞在一起。地面上的逃荒者从火海里往外跑,从火线里往外爬。有人倒在火里,有人从火里滚出来,有人抱着孩子往螺口方向跑。难民涌向地下。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进来的,从通道口摸进来的,从祭坛底出口爬进来的。巫族、妖族、人族,黑压压一片,从螺口排到螺心,从螺心排到螺尾。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空袋,有人光着脚踩在碎石上。阿禾站在粮仓前面,怀里抱着一沓干禾叶,巴掌大的,裁得方方正正。她拿炭在每片叶子上画了一道。一竖,一横,再加一个圈。粮票。她把粮票举过头顶。
“每人每日一票。票换粮。一碗米。老人小孩半票。”
有人抢粮票了。一个瘦高个,妖族,尾角断了一根,从螺口外面挤进来,挤到粮仓前面,手伸进阿禾怀里的票沓上,抽了一张。手指刚碰到票面,阿蝗从粮仓顶上弹起来。后腿一蹬,落在瘦高个手背上,口器咬住虎口,扎进去。瘦高个痛得甩手,粮票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息壤面上。阿禾蹲下来,捡起粮票,翻过来看了一眼。票面上有咬痕,边上沾着血。她抬头看瘦高个,竖瞳里的光沉了沉。林渡从田区走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瘦高个,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粮票。他从田垄上拔了一把济世禾穗,金黄色的,穗壳饱满。他把穗子按进瘦高个脚边的土里。济世禾入土,根须从茎秆底部伸出来,扎进息壤里。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金米粒从穗缝里鼓出来。
“种济世禾。三天。每天十桶水。少一桶,加三天。”
瘦高个蹲在田垄边上,手撑着息壤面,尾角断口处泛着暗光。他低头看那株济世禾,没再出声。粮仓满了。水禾足了。地下河从五丈涨到五丈五,从五丈五涨到六丈。河床从一片水网变成一片水湖。阿禾站在粮仓前面,把金米粒一勺一勺舀进碗里,一碗一碗递出去。难民排队领粮。从粮仓排到螺心,从螺心排到螺尾。没人抢,没人挤。有人领了粮,蹲在田垄边上,手捧着碗,一口一口抿。有人领了粮,把碗揣进怀里,转身往螺身走道走。秩序好了。
镜尘的细作囤粮了。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进来的,黑袍,灰扑扑的,脸上抹着泥,手里攥着空布袋。混在难民队伍里,排在粮仓前面,伸手领粮。阿禾舀了一勺金米粒,倒进他碗里。细作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米,嘴角扯了一下。他把碗揣进怀里,转身往螺口外面走。走了三步,又绕回来,排在队伍末尾。第二回领了一碗,又揣进怀里。第三回领了一碗,又绕回来。阿蝗从粮仓顶上弹起来。后腿一蹬,落在细作肩膀上,口器咬住他的后领,扎进去。细作痛得甩手,怀里的碗掉出来,金米粒滚了一地。阿蝗又咬一口,咬住他的衣领。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过来,三只蝗虫在他身上蹿来蹿去。细作抱着头蹲下来,脖子上的泥被蝗虫口器蹭掉了,露出底下一块暗红色的烙印。天饥教火纹。林渡从田区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烙印。细作跪在息壤地面上,膝盖磕在黑土里,肩膀塌成一团。他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却是含混的咕噜声。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鼓。从胸口往肚皮,从肚皮往四肢。皮肉绷得发亮,暗红色的光从鼓包缝里渗出来。他自爆了。从胸口炸开,暗红色的光从破口处涌出来,碎石从粮仓边上崩飞。粮仓从一角裂开,金米粒从裂口处往外漏。阿禾被气浪掀翻在地,短刀从手里脱出去,插在田垄缝里。细作碎成粉末,暗红色的粉末从半空落下来,落在息壤面上,落在金米粒上。
林渡蹲在粮仓裂口边上。他从怀里摸出济世禾穗。金黄色的,穗壳饱满,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他把穗子揉碎,果肉和汁液混在一起,敷在粮仓裂口上。汁液渗进囤壁,裂口从边缘往中心合,从中心往深处合。金米粒从裂口处缩回去,囤壁从灰白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油黑。粮仓合拢了。济世禾根从裂口处伸出来,金黄色的,细而密的,缠住细作碎末,缠住暗红色的粉末,缠住火纹烙印的残片。根须收紧,链环一样的力道。碎末从根须缝隙间挤出来,落在息壤面上,被黑土吞进去。碎末里夹着一块东西。乳白色的,薄薄的,指甲盖大小。玉牌碎片。林渡从土面上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浮出一行字。银色的,极细极密。
镜尘烧地。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镜尘烧地了。从地面山坳的裂缝里,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从通道出口的碎石缝里。暗红色的火线从地缝里灌进去,从碎石缝里钻出来,从焦土上铺开。火线从山坳往四面八方,从山坳往山道,从山道往更远处。地面成火海了。林渡从螺口冲出去。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拳头大的黑土,表面泛着金光,脉脉搏动。他把核心按进螺口正中的碎石缝里。核心入土,碎石合拢,金光从土面涌出来。息壤吞火。从核心往四面八方,黑土从地底翻上来,把火线一层一层吞进去。火线从地面往地缝里缩,从地缝往更深处缩。假太阳的灼白光从果面倾泻下来,被水禾根须一层一层挡回去。火海从山坳往四周缩,从四周缩回地缝,从地缝缩回更深处。林渡站在螺口,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阿禾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青岚站在螺口内侧,掌心的刀口结了痂,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仰着脸看天,黑眼睛里的光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