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阿禾的手从腕骨上掰开。
动作很轻,但没得商量。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手心里。半块青禾饼,焦黄的,还带着余温。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朝坛心的母种壳。掌纹贴着壳面,壳面烫了他一下。从掌心往腕骨,从腕骨往小臂,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黑禾根从心口弹出来。从皮肉里拱出来,缠住核心,缠住胸口,从胸口往四面八方爬。根须末梢从心肌里扎进去,从心室壁往心房,从心房往主动脉。根须上带着东西。现代的,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一座城,灰蒙蒙的天,四四方方的楼,铁皮壳子在地上跑。根须上浮着画面。手机,巴掌大的,亮着光,手指在上面划。超市,一排排货架,袋装米,瓶装水。高楼,玻璃幕墙,电梯上上下下。他低头看那些画面,嘴角弯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浅的笑。嗓子又干又涩。
“我记田就行。”
根入壳了。黑禾根从心口往外爬,从胸口往脖颈,从脖颈往手臂,从手臂往指尖。根须末梢扎进壳缝里,扎进壳心里,扎进那半粒核心表面。母种壳从壳心往壳边,裂缝从一分合到零分。壳全合了。暗金色的光从壳面涌出来,凝成一层光膜,覆在坛面上,覆在田心上,覆在整座灵田空间里。阿禾站在坛下。她攥着半块青禾饼,眼泪从眼窝里滚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饼面上。她没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
老腐从螺口方向爬出来了。他拖着断腿,从螺身走道往坛前爬,膝盖在息壤面上磨出两道暗红色的痕。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铜的,巴掌长,齿口磨得发亮,柄上刻着巫族火纹。巫族祭刀。九把祭刀里的最后一把,从锈刀断柄里掉出来的,被他捡了,磨了三天三夜,磨出了刃。他把祭刀搁在坛面上,搁在母种壳旁边。嗓子又干又哑。
“巫族祭刀。我最后一物。”
商九从坛下站起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荒晶卡。暗金色的,卡面上画着一堆荒晶。他把卡搁在坛面上,搁在祭刀旁边。嗓子又干又涩。
“荒晶卡。我跑了三趟妖山,换来的。”
田二从坛下站起来。他从脚边拿起那把连弩。弩臂是青禾秆缠铁芯做的,弩弦是牛筋绞合而成,弦槽里卡着一排短箭。箭头上刻着田官庙的图案,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他把连弩搁在坛面上,搁在荒晶卡旁边。手背烧穿的那块裹着布条,血从布缝里渗出来。
小满从田区角落里跑过来。他光着脚跑到坛前,从怀里摸出一片干禾叶。叶面上画着图。方框,三角顶,庙里供着黑土,土上坐着一个老人。田祖。旁边画着一个人,粗布衫,颧骨高耸,下巴一道疤。人和土之间连着一根线。线从土里延伸出来,穿过庙门,穿过裂缝,穿过双日,最后落在一粒种子上。他把禾叶搁在坛面上,搁在连弩旁边。黑眼睛里的光很静。
坛面上堆了五样东西。巫族祭刀,荒晶卡,连弩,干禾叶图,半块青禾饼。五色光从五样东西表面涌出来,和母种壳表面的暗金光叠在一起。母种壳从壳心往壳边,裂缝从零分合到全合。壳面从灰白变成暗金,从暗金变成赤金,从赤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壳里裹着那半粒核心,暗金色的光从壳缝里渗出来,一明一暗,和息壤的心跳同一个节奏。田面浮出一行字。金色的,笔画方正。
万物母种。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三族跪拜。巫族从坛东跪下来,黑袍火纹,骨刀搁在膝上。妖族从坛西跪下来,短甲鳞纹,爪子从甲缝里伸出来。人族从坛南跪下来,粗布禾纹,锄头和连弩搁在脚边。黑压压一片,从坛前跪到螺心,从螺心跪到螺尾。额头此起彼伏地砸在息壤面上,闷响连成一片。
母种发芽了。从壳心里顶出来。暗金色的茎秆,两片嫩叶展开,叶面上浮着万物母种的纹路。芽尖从坛心往半空,从半空往穹顶。双日震了。从白阳的玉面正中,从赤阳的珠面正中,同时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白光和红光,绞在一起,凝成一道光柱,从天裂上压下来。镜尘的声音从天裂上传下来。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
“你种成。我收成。”
天裂火雨降了。从假太阳的果面往地面,灼白的光从半空压下来,凝成火珠。火珠从半空落下来,落在坛面上,落在母种芽上。火珠碰到芽叶,炸开,暗红色的火线从落点往四面八方铺。母种芽从叶尖开始焦,从叶尖往叶心,从叶心往茎秆。暗金色的光从焦口处往外渗,被火线一层一层吞进去。林渡站在坛前,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阿禾站在他旁边,攥着半块青禾饼,眼泪从颧骨上滚下来。青岚跪在坛下,掌心的刀口结了痂,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胡月跪在青岚旁边,树纹从手背往手腕,暗红色的,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皮肉。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仰着脸看天,黑眼睛里的光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