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升了。赤阳熄了。
从地面山坳往四面八方，从天缝往星空，从星空往更远处。暖日悬在天幕正中，温润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落在金土上，落在稻苗上，落在万人脸上。洪荒有四季了。春有风，夏有雨，秋有霜，冬有雪。四时从暖日的光里渗出来，覆在田面上，覆在树冠上，覆在螺口的矮墙上。林渡蹲在田垄边上。他把第一季稻种按进金土里，一粒一粒按进去，覆上薄土。稻苗从土缝里顶出来。灰绿色的，从芽底往上，一息一寸，抽叶，拔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穗壳饱满，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灵田空间从坛前往螺身，从螺身往螺尾，从螺尾往螺口。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黑土从地底翻上来，把整座空间铺成一片暗金色。稻从田区这头长到那头，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
阿禾站在田垄那头。她怀里抱着一把青禾穗，金黄色的，穗壳饱满，淡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她蹲在田垄边上，把青禾穗分给三族。她教他们刨沙坑，埋种，覆沙，浇水。巫族从坛东走过来，黑袍火纹。妖族从坛西走过来，短甲鳞纹。人族从坛南走过来，粗布禾纹。三族的难民从螺口外面涌进来，从通道口摸进来，从地缝里爬进来。有人蹲在田垄边上，手捧着稻种，凑到鼻尖嗅了嗅。有人把稻种按进金土里，覆上薄土。有人把清水一瓢一瓢浇进田垄。田二站在粮仓前面，连弩攥在手里，手背烧穿的那块裹着布条。他守着田，从田区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商九蹲在螺口，灰白辫子搭在肩头，补丁袍子前襟沾着碎草屑。他把粮袋从仓里搬出来，一袋一袋码在矮墙上。青岚站在田心，掌心的刀口结了痂，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她从怀里摸出巫牌，牌面上的古字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凝成一座阵。光柱从螺口往螺身，从螺身往螺尾，从螺尾往螺口，把整座灵田空间罩在里面。祭田。
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他面前铺着一片干禾叶，手里攥着炭。炭笔在叶面上画。先画一座山，三角形的，山顶尖尖的，山体上画满了碎石和黑点。再画一条河，弯弯绕绕，从山脚往南，从南往东。河边上画田，方方正正的，一格一格，田里画着稻穗。稻穗旁边画着人，粗布衫，草帽，锄头。他画完了，把禾叶举起来给阿禾看，手指点着田里的小人。
“田祖说。这是家。”
林渡从田垄那头走过来。他蹲在田垄边上，低头看田。灵田空间从坛前往螺身，从螺身往螺尾，从螺尾往螺口。金土从田心往四面八方，黑土从地底翻上来，把整座空间铺成一片暗金色。田面浮出一行字。金色的，笔画方正。
林渡。田官。种人。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他笑了。嘴角弯起来，扯出一个极浅的笑。嗓子又干又涩。
“种人。”
新日种村长了。从螺心往螺身，从螺身往螺尾，从螺尾往螺口。巫族搭起石屋，黑袍铺在石面上当床。妖族搭起棚子，灰褐色的短甲挂在棚架上当门帘。人族挖起窑洞，锄头和连弩搁在窑口。石屋、棚子、窑洞连成一片，从螺心往螺身走道排开，从螺身走道往螺尾排开，从螺尾往螺口排开。村口立着一块碑。息壤凝成的，半人高，碑面上刻着五个字。新日种村。碑座上搁着一把连弩，弩箭上弦，箭头刻着田官庙的图案。母种树从坛心往半空，从半空往穹顶。树干粗如合抱，枝丫伸向四面八方，叶片层层叠叠，把整座灵田空间遮了大半。树结白阳果了。从枝头往半空，从半空往穹顶。果子圆圆的，拳头大，表面泛着灼白的光。一颗、两颗、十颗、百颗。果子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坛面上，落在金土上，落在息壤面上。一果化一日。从果心里往半空，从半空往天缝，从天缝往星空。暖日稳了。从地面往半空，从半空往天缝，把整片天幕照成一片温润的亮。
林渡坐在田边。他坐在田垄边上，后背抵着母种树干，粗布衫前襟沾着泥和碎草屑。阿禾从田垄那头走过来。她怀里抱着一把青禾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禾饼。焦黄的，还带着余温，青禾的清甜气从饼面溢出来。她把饼递过去。林渡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嘴角弯了一下。
“比外卖香。”
阿禾笑了。嘴角弯起来，扯出一个极浅的笑。眼泪从眼窝里滚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但她笑了。田面浮出一行字。金色的，笔画方正。
第二季。我在洪荒开农场。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阿蝗从田垄上钻出来。后腿一蹬，落在林渡脚背上，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暗金色的，巴掌大，卡面上画着一株稻穗，穗壳上凝着霜光。新田种。它把卡放在林渡脚背上，后腿蹭了蹭翅鞘，退到一边。林渡弯腰捡起来。卡面入手微温，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他翻到背面。背面浮出一行字。银色的，极细极密。种新田，收新粮。字闪了三息就散了。他把卡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和息壤核心、母种引、天道债种叠在一起。天边暖日眨了一下。从果面往半空，从半空往天缝，从天缝往星空。白光暗了一瞬，暖光又亮了。天光跟着一明一暗，像一只合拢又睁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