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一脚踩碎白甲虫。
虫壳从背脊正中裂开，乳白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溅出来，沾在碑面上。碎渣里掉出一块东西。灰白色的，薄薄的，指甲盖大小。玉牌碎片。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但碎片在掌心里烫了一下。他攥着碎片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锈刀。刀身出鞘，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他把刀往田垄边上一插。刀尖入土半尺，刀身震颤，暗红色的光从血槽里涌出来，顺着刀面往刀尖蔓延。
“不藏了。建城。”
三族搬石垒墙了。巫族从坛东搬来碎石，黑袍上沾着灰，骨刀搁在脚边。他们把碎石码在田垄边上，一块一块码整齐，从螺口往山坳方向排开。妖族从坛西扛来木头，短甲上沾着树皮，爪子从甲缝里伸出来。他们把木头扛在肩上，从螺尾往螺心方向走，一根一根码在石墙边上。人族从坛南砌起灶台，粗布衫上沾着泥，锄头搁在脚边。他们把灶台砌在石墙内侧，一口一口码整齐，从螺心往螺身方向排开。阿禾蹲在田垄边上，铺着一片干禾叶，手里攥着炭。炭笔在叶面上画。先画一圈城墙，四四方方的，从螺口往山坳，从山坳往山道。再画城门，东门朝暖日，西门朝山坳，南门朝河，北门朝矿道。她画完了，把禾叶举起来给田二看。田二蹲在田垄边上，连弩攥在手里，手背烧穿的那块裹着布条。他看了一眼图，点了点头，站起来。他带着人族青壮从螺心往螺口走，从螺口往山坳走。监工。
老腐从螺口方向爬出来了。他拖着断腿，从螺身走道往城基爬，膝盖在息壤面上磨出两道暗红色的痕。他从怀里摸出铁锤，搁在膝盖上。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堆铁钉。城钉。铁的，巴掌长，钉帽上刻着田官庙的图案。他把铁钉码在石墙边上，一把一把码整齐。他抡起铁锤，叮的一声，火星炸开。铁钉从石缝里钉进去，钉帽卡在石面上，钉身入土。息壤缠钉了。从钉尖往钉帽，从钉帽往石缝，黑土从地底翻上来，把铁钉一层一层缠住。石缝从钉帽往两边，从两边往中心，被息壤一口一口填满。墙自长了。从城基往半空，从半空往更远处。石墙从三尺高长到五尺高，从五尺高长到一丈高。阿蝗从田垄上跳出来。后腿一蹬，落在石墙根底下，口器咬住石缝里的虫子，嚼了两下，咽了。尾部一翘，吐出一枚荒晶。黑沉沉的，崩口处金纹闪亮，落在石墙根底下。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过来，三只蝗虫在石缝间吃虫吐晶。荒晶一枚一枚落在城基上，堆成一座小山。
林渡站在城口。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碑。息壤凝成的，半人高，碑面上刻着三个字。偷种律。他把碑立在城口正中，碑面朝外。又从怀里摸出锈刀，刀身在碑面上划了两下。刻出三行字。第一行：不抢种。第二行：不偷粮。第三行：不欺农。他刻完了，把刀收回腰间。黑禾根从心口弹出来。从皮肉里拱出来，缠住碑面，缠住碑座，缠住城口正中的碎石。根须从碑面往四面八方，从城口往螺心，从螺心往螺尾。根须收紧，链环一样的力道。碑立住了。有人低声骂了。一个瘦高个，人族，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碑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碑面上的字，嘴角撇了撇。
“种田还立律。”
他伸手去拔碑。手指攥住碑面边缘，用力往上拽。根须从碑面上弹起来，缠住他的手指。从指尖缠到指根，从指根缠到掌心。根须收紧，链环一样的力道。他痛得缩手，膝盖一弯，跪在碑前。额头抵在碑面上，肩膀塌成一团。林渡从城口走过来。他蹲在瘦高个面前，从田垄上拔了一把青禾穗。金黄色的，穗壳饱满。他把穗子递过去。
“种一垄。种出来，你走。”
瘦高个接过穗子，蹲在碑边上，把穗子按进土里。手指刨坑，埋种，覆土，浇水。一天，两天，三天。禾苗从土缝里顶出来。灰绿色的，从芽底往上，一息一寸，抽叶，拔节。但瘦高个的禾苗从叶尖开始焦，从叶尖往叶心，从叶心往茎秆。禾苗枯了。从根到穗，从穗到叶，焦成炭渣。他蹲在碑边上，手撑着息壤面，头低下去。嗓子又干又哑。
“我错了。”
林渡站在碑前。他掌心里的息壤核心跳着，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农城初成了。从螺口往山坳，从山坳往山道。城墙从一丈高长到两丈高，从两丈高长到三丈高。城门从东往西，从南往北。东门朝暖日，西门朝山坳，南门朝河，北门朝矿道。城墙外白阳玉牌碎片飞聚了。从山坳焦土上，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从通道出口的碎石缝里。乳白色的，巴掌大的，指甲盖大的，碎成渣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城墙外，拼成半块镜。铜框，云纹，锁链纹。镜面泛着乳白色的浊光。镜里映出一个残影。白衣白发，颧骨极高，眼窝深陷，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镜尘。他从镜面里浮出来，半透明的，从头顶到脖颈，从脖颈到胸口。他低头看城口的林渡，嘴唇翕动着，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
“城建得越高。债收得越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