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咱们工人有力量》的余音尚未散尽,那激昂的调子便如热油泼进冷水,滋滋地在耳畔回荡。陈铁柱刚将烟盒揣回兜里,皮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半道灰印,正欲往食堂挪步,迎面却撞上一堵人墙。
不是真人,而是人的眼睛。
刚才还很直立,充满敬畏之情的工人们,此时的目光已经截然不同了。开始的时候对强者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倒成了黏糊糊的一团湿气,好像是在看一个肮脏的东西,又好像怕传染上了不好的东西。有的人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把饭盆抱得更紧一些;有的则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口水都要喷到对方去了。
陈铁柱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腰板依然很直。不看别的东西,穿过人群。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但是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军队培养出来的耐性使他对这类没有意义的好奇心并不在意。力量足够大,不需要说太多的话。
但是麻烦并不是正面冲突而来,而是从牙齿缝里挤出的阴冷的寒气。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功臣
一道尖细而有意提高的声音,像手指刮过黑板一样,在车间外面短暂的宁静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铁柱的眼皮稍微抬了起来。
许大茂站到食堂门口台阶上之后,手里拿着两颗核桃转得很快,脸上的肉笑得团团成菊花状。穿一件新的确良衬衫,领口敞开一些,里面露出黄乎乎的汗衫边。一头大背头理得很整齐,没有任何乱发,在阳光下还发出油亮光。
旁边排队打饭的几个工人愣了一下,随即停止了交谈,纷纷把目光转向了这边。
许大茂没有看陈铁柱,而是对周围的人点了一下头,神秘兮兮地说:“大家也都听到了厂长刚才怎么说的吧?”奖金翻番,新衣可多了。我纳闷的是昨天晚上黑灯瞎火的,连个灯泡都没打开的时候,陈兄弟一个人怎么就把一堆废铁收拾得那么干净?还弄出一些精密的零件呢平时我就是个放映员,在电影院里见多了电影里的魔术,但是今天发生的事儿比魔术还神奇。”
说完之后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工人们身上扫过,看到有几个工人满脸疑惑、充满好奇的表情时,心中的嫉妒之火就立刻变成了得意的火焰。
“告诉你吧”,许大茂压低了声音,但是周围的人都听得很清楚,“我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从三号车间后面窗户那里看到里面冒出了白白的烟,不是蒸汽,是一股冷冷的白气!”还有两个黑乎乎的人影也在动,那个人影……”他比划着在空中画了两个圈,“直挺挺的,并不像人!”
人群中发出“吸气”的声音。
咦?鬼吗?有个年轻工人禁不住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嘘!”许大茂瞪了他一眼,故意做出很神气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说道,“这就是所谓的邪术!”你们对封建迷信不了解吗?陈铁柱参了军回来之后身上就有煞气了,家里面一定会有不干净的东西。一般人的晚上做事情不用电不用火是可能的吗?这是靠鬼的力量,依靠的是邪术
说完之后,本来还有些半信半疑的人,一下子就变得很紧张。
在当今社会,搞封建迷信是很大的错误。轻则受到批斗、检查,重则丢掉工作或者进监狱。轧钢厂这样的集体主义单位非常看重思想纯洁性,把它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陈铁柱停了下来,转身之后用冷冷的目光看着许大茂。他那双眼睛非常平静,犹如干枯的井水一般没有任何波澜。
许大茂,陈铁柱说道,声音不大,但是很标准,带有一丝寒意,“你昨晚几点起来的?”
许大茂被这样子盯了一下子心里很虚,但是脸上还是要强撑着的。他说:“我自己已经记不清了。”也就是说我看到了。而且即使没有看到,但是那白烟是真实的吧?那零件是真实的吗?事情发生在陈家,理应由陈家来负起责任
因此你就在那儿说风凉话陈铁柱向前走了一步。
到此为止,气场就突然改变了。
许大茂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脊梁碰到食堂门框。看到陈铁柱冷峻的脸庞、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的时候,喉咙里好像被一块骨头堵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工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据说他们家西屋夜里经常有动静……前几天贾家老太太都被吓病了……这太不正常了,我们还是远一点的好,不要沾上了晦气。”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许大茂见状,胆子又壮了几分。他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只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大家都觉得陈铁柱是个“危险人物”,那他这个放映员的地位就能稳如泰山,毕竟谁也不敢惹疯子或者神棍。
“陈铁柱,你怎么能这样瞪着眼睛呢!”许大茂提高嗓门想掩盖自己的心虚,“我就是让大家注意一下安全。”社会主义新中国讲求的是科学、劳动光荣,靠不正当手段取得的成绩迟早会失败,在出现事故的时候会牵连到大家
“害的是大家伙儿”这几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挑衅的目光投向了陈铁柱。
陈铁柱没有说什么。看着许大茂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了一点,这个弧度非常小而且很冷。
他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采取行动。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人性最黑暗的一面:恐惧产生流言蜚语,流言蜚语造成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许大茂所求的并不是事实真相,而是想要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制造恐慌来提高自己在院子、厂里的地位。
这样搞下去,那可真叫暴徒,正合了许大茂的心意。
陈铁柱收回目光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食堂门口那排起的长龙。那里蒸汽缭绕,饭菜香气四溢,并且还掺杂着汗水与机油的气息,这才是生活的真实写照。后面别人的议论声,在生活背景音乐里只是一道微弱的声音。
他掏出最后一支烟,刚点上没多久就又熄灭了。
厂区内不允许吸烟,这是规矩。
手里拿着香烟,手指关节都快要变白了。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许大茂看起来非常得意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个“黑乎乎的影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引起了一阵人们的惊呼。
陈铁柱停了下来,阳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不转身就静静的听着,小丑表演也很不精彩。
食堂门口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秒针每走一步就仿佛在倒计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