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野到了修仙界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带错了东西。

其他的人穿越带系统，带金手指，带逆天功法。他的车上装满了网吧需要的各种设备。

周野穿越之前是城中村的一名网吧老板，开了名为“野哥网咖”的网吧，有五十台电脑，生意一般，勉强维持着。那天晚上他在给一台电脑换显卡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后脑勺撞到了机箱上。醒悟之后发现自己身处修仙界。五十台机器，一台服务器，一台发电机，冰柜里的三百瓶可乐，五百包辣条等等也都跟着一起来到了这里。

用了三天的时间来查明两个事实：网吧里的设备全部都带来了，并且能够正常使用。修仙者除了修炼功法，飞剑，渡劫之外，也需要娱乐。

他见过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坐在路旁，拿石头在地上画格子下棋。有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拿着一本话本子，反反复复地看同一个故事。元婴期的老者在茶馆里听评书，到了高潮的时候拍案叫好，把桌子都拍碎了。

周野站在这片荒地上，望着自己面前的五十台电脑，陷入了沉思之中。

之后他在青云宗山下搭了一个棚子，并且挂上了一块招牌。

招牌上写的是四个大字：青云网咖。

下面还有个小字，第一次办理会员卡可以免费使用一小时。通宵包夜送泡面一桶。禁飞区域打架请到室外。

开业的第一天就有一位顾客来。

是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戴着斗笠，遮遮掩掩的，进到门后先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之后才把门关上。

“老板，这个电脑怎么玩？”

周野给他打开了《英雄联盟》。

“打人机。先练一练。”

筑基弟子拿着鼠标看着屏幕，一脸迷茫。三分钟后就被人机给杀了。五分钟之后又被人机给杀死了。第十分钟的时候被堵在泉水里被人机所杀。

周野认为他会摔了鼠标就走人。

结果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老板再玩一次。”

那天晚上筑基弟子没有睡觉。

第二天早晨，他带着黑眼圈对周野说：“老板，我要办年卡。”

周野的网吧已经营业了。

二

一个月之后，青云网咖就成了青云宗山脚下最热闹的地方。

五十台机器，每天都会爆满。来的都是修士，炼气期到金丹期都有，外门弟子，内门长老等等。周野只好实行预约制，每天每人只能玩两个时辰，要通宵的话还要提前三天排队。

而且他还有两个网络管理员。一个是筑基期的弟子，由于打游戏不好，被队友骂哭了，周野看他可怜就收了他。另一个是金丹期的散修，觉得修仙太没意思了，就到网吧打工，按天付工资，每天三块灵石，包吃住。

网吧里最流行的游戏就是《英雄联盟》。周野给自己的电脑装上服务器，搭建了一个局域网，使所有人的游戏都在同一个区域进行。修士们结成队伍一起上分，到了激动的时候灵力就会溢出来，有的把键盘捏碎了，有的把鼠标摔坏了，还有的把显示器瞪爆了。

周野只好在每台机器旁边贴上告示，打架的请出去。损坏设备要照价赔偿。键盘五十灵石，鼠标三十灵石，显示器一百灵石。

但是使青云网咖声名大噪于修仙界的是一个叫清风的男人。

三个月之后清风才出现。

穿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把剑，清冷的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修士。进门之后所有在玩电脑游戏的修士都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仙尊。”

周野后来才知道清风是青云宗唯一的化神期修士，修真界排名前十的高手，人称“青云剑仙”。平时从不过问人间事，专心修道，清心寡欲，据说已经有三百年没有下过山了。

那天他下山的原因就是听人说山下有一家很奇特的店铺，每天都有弟子熬夜不回家。于是他就去看一看。

到了网吧之后，四下里看看，皱了下眉头。

“这是什么东西？”

周野给他开了一台机器，并打开了《英雄联盟》。

“仙尊，你来试一试。”

清风看到屏幕上的小人拿了一把剑之后，沉默了三秒钟。

“为什么用剑呢？他是修炼剑术的吗？”

“差不多吧。这是游戏，你用键盘和鼠标控制他。”

清风试了下鼠标。屏幕上的角色挥动了一下长剑。

清风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大。

“有点意思啊。”

那天下午，清风在网吧待了两个小时左右。新手教程打完之后又打了三局人机，之后就被周野拉去打真人了。

他输了。

输得非常惨。零杠十二分。

清风看到屏幕上的“失败”两个字之后，手指就开始微微颤抖了。

周野把可乐递给他：“仙尊，不要太急，慢慢来。”

清风拿过可乐喝了一口。他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这东西，怎么让人这么不甘心？”

周野笑了笑说：“这就是胜负心。仙尊，您三百多年来没有输过吧？”

清风不说话。

过了半晌，他说：“再来一局。”

三

清风成了青云网咖的常客。

每周三次，每次两个时辰。他的技术提高很快，从零杠十二到了五杠五。他主要玩上单剑姬，因为觉得“剑姬的剑法很正宗”。周野想告诉他，剑姬用的是西洋剑，并非正宗仙家剑法。但是看他那么认真，就没有说出口。

三个月之后，清风打上了黄金段位。

两个月后，他打了铂金。

于是他就被卡住了。

一个月的时间，清风卡在铂金一上怎么也上不去钻石。队友越来越离谱，对方的实力也越来越强。每赢一局就加15分，输一局就扣20分。打了整整一天，净输掉了30分。

他问周野：“为什么呢？”

周野看了一下他的战绩之后，就叹了一口气。

“仙尊，你知道ELO机制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这就是该游戏的匹配方式。系统的目的是使你的胜率维持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如果你很强的话，系统就会给你匹配一些比较弱的队友，让你带他们赢。你赢了之后，系统还会觉得你可以继续带领下一批比较弱的队友。直到你带不动他们，输掉比赛的时候，系统才会认为达到了平衡。”

清风沉默了好久。

“所以，我越强队友就越来越弱？”

“对。”

“我越努力，系统就越要让我输吗？”

“差不多吧。”

清风的手指紧紧抓着鼠标。灵力在他的身体里翻腾，周围的空气也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这，这是什么道理？”

周野拍拍他的肩说：“仙尊，这就是ELO。修仙界讲究的是天道酬勤，但是召唤师峡谷不讲这个。”

清风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

然后他说：“再来一次。”

四

清风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渡劫”之路。

不是，要叫“连跪之旅”。

第一把，他是玩剑姬的，上路把对面打穿了，十分钟就推了一塔。之后队友就开始送人头了。中单送完之后是打野送，打野送完了之后是ADC送，ADC送完了之后又是辅助送。一个人把三条线都给占住了，但是还是被对面五个人越塔强杀了。水晶爆炸。

第二把，他玩锐雯，对面上单是个青铜水平的菜鸟，被他单杀了五次。然后对面上单开始叫打野。打野来了，他双杀。中单来了，他三杀。然后对面五个人一起来。他死了。队友在打野。水晶爆炸。

第三把，他玩的是杰斯，在前期拿到了三个小人头，并且经济优势很大。之后他的辅助就开始挂机了。辅助说：“我去吃中饭。”从此以后就没有再移动过。四比五，输掉了比赛。

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

清风一直刮到第十把。

全部赔光。

他所在的段位由铂金一级跌至铂金三级。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眼睛里全是血丝。旁边网管是金丹期的散修，小步谨慎地走过来问道：“仙尊要喝水吗？”

清风说：“再来一次。”

第十一把的时候，他顶到了辅助的位置。

这是他最不擅长的位置。他从来没打过辅助。他问队友能不能换，没人理他。他选了个锤石，在线上兢兢业业地做视野，保ADC。ADC是个黄金段位的菜鸟，走位像僵尸，补刀像梦游。但清风还是保住了他。前期ADC三杠零，领先对面三十刀。

中期团战的时候，ADC冲进去送人头了。一波团灭之后，对方就拿到了大龙。逆转。失败。

第十二位，补位打野。

他没有打过野。他的刷野路线很乱，被对方打野给反掉了。他努力了，抓了三次下路，给下路建立了优势。于是下路就开始放空了。ADC使用闪现进入敌方基地送掉一个人头之后，辅助也跟着送。中单说：“打野会玩吗？”他没有说话。失败了。

第十三位选手，中单位置替补。

中单还可以。选择辛德拉，在对线的时候进行压制。但是打团不行。他总是找不到好的输出位置。队友们各自为战，没有配合。他一个人就造成了全队最大的伤害。失败。

第十四把，上单。

这是他最强的位置。他选了剑姬，对线单杀了对面三次。他的装备遥遥领先，带线无人能挡。但他的队友在团战里被团灭了四次。他一个人拆了对面两座塔，但对面五个人直接推了基地。输。

第十五把，第十六把，第十七把……

清风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屏幕了。他的灵力在体内乱窜，他的神魂在剧烈震荡。但他还在打。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抽搐，他的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赢一次。赢得了一次之后就可以渡劫了。”

第十八把。

补位到了ad位。

从来没有打过ADC的位置。他的走位就像是站着一样，补刀也是一下子就到了。对面下路的队友把他当作提款机来使用。送出了八个经济价值。他的辅助说：“你会不会玩？”他说：“不会。”辅助问：“不会的话你打什么排位？”他说：“只想要赢一次。”

辅助沉默了一会，说：“算了，投吧。”

清风选择了投降。四名队员也都选择了投降。没有点击的只有他。

他说：“不参加。”

队友问：“为啥？”

清风说：“如果翻盘了怎么办？”

没有翻盘。对面拿走了四条小龙，两条大龙，并且推了三条路。水晶爆炸的时候，清风看着屏幕上的红色“失败”两个字，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按在键盘上。

他仍然在看屏幕。

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发出光芒了。

五

周野第一个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清风的身体上出现了灵光。这是渡劫之前的预兆，并非一般的灵光。化神期修士渡劫的时候，天地都会产生感应。乌云越来越密，雷声越来越大，网吧里的电脑也开始一盏接一盏地闪烁起来。

“仙尊！”周野跑过去说，“你要渡劫了！”

清风看着屏幕，自言自语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打完这一局之后……”

“仙尊，雷劫就要到来了！”

清风说：“我已经跪了十八次了。打完这一局之后我就去渡劫。”

周野看了一下对方的屏幕。这局游戏刚开始。清风补位到打野之后选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英雄，在野区转悠。

“仙尊，已经来不及了，先出去渡劫吧，回来之后再打！”

清风摇头说：“不可以。挂机会被举报。”

周野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清风侧脸之后就什么也没说了。这张脸上的表情他是熟悉的，每一个被ELO折磨过的人脸上都会有这种表情。不甘心，固执己见，盲目相信下一次一定能赢。

周野没有见过清风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清风是化神期修士，修真界前十名的大佬，青云剑仙。他修道三百年来一直清心寡欲，波澜不惊。但是此时此刻，在他的眼里只有屏幕上的打野英雄在野外迷路。

“仙尊！”周野拉住他的手臂说道，“再不走就晚了！”

清风挣脱了他手中的束缚。

“这局打完。”

雷劫降临了。

第一道天雷劈在网吧的棚子上之后，棚子就变成了一堆灰烬。五十台电脑同时出现黑屏的情况，正在玩游戏的修士们惊叫着向外面跑去。清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屏幕，一动不动。

第二道天雷击中了他。他的白衣服马上破了，皮肤也变得焦黑。但是他还是一直在打字。屏幕上的角色走位躲避技能之后又被三个人围攻致死。

在第三道天雷击中之时，清风的手指才从键盘上滑落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全身都是焦黑的，但是嘴角却挂着笑容。

因为他的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字：

“胜利。”

在最后关头的时候，他的队友偷走了基地。胜利。

清风看见屏幕上的“胜利”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终于赢了。”

然后他的头一歪，就不再动了。

周野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瓶没有来得及递出去的可乐。沉默了好久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仙尊，你是渡劫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系统提示：清风渡劫成功，修为突破至炼虚期。但因为他是在死后突破的，所以状态显示为“幽灵修士”。

简而言之，他就成了鬼。

六

清风已经死了。

但是他没有走。

被雷电击中之后身体变成了一堆焦炭，但是他的灵魂还留在网吧里。成为一位大乘期的幽灵修士。修为比生前更高，但是不能离开网吧了。由于他执念太深，所以还没有到钻石级别。

周野在网吧的一个角落里给他安排了一个专座。座位旁边点上三炷香，放一瓶可乐，一桶泡面。清风每天都坐在那里，用幽灵的手指敲打幽灵的键盘继续进行排位赛。

他的段位还是铂金1。

继续跪着。

但是他和以前不同了。他已经没有生气的时候了。他不拿鼠标了。他的灵力也不会外泄了。他变得非常镇定。打游戏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

有一天，周野问：“仙尊，您已经到了炼虚期了，为什么还要打排位？”

清风说：“因为我想赢啊。”

“你已经赢了一把了。”

“那最后的一把就不用算了。”

“怎么不算？”

清风说：“那是偷家赢的，我要堂堂正正的赢一把，正面团战，把对面的水晶给推了。”

周野沉默了片刻。

“仙尊，您知道吗？在您活着的时候，三百年都没有失败过。死了以后每天都会输。”

清风笑着说道：“生前的时候，我赢过了所有的人。死后被匹配系统打败了，这就是公平。”

周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清风又说：“其实应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告诉我胜利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失败也不等于世界末日。以前我认为自己比别人优秀，所以不应该失败。现在我知道，在召唤师峡谷里，任何人都有可能失败。炼虚期修士也不例外。”

他开启了匹配。

“再来一个吧。”

周野望着他。幽灵修士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面，眼睛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光。发出的光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大。

周野突然觉得清风比在世时要活灵活现得多。

七

清风的事在修真界传开了。

青云网吧里有一个叫做幽灵仙尊的人，每天都在玩排位赛，但是永远都只停留在铂金一的位置上。

修真界中的人们纷纷前来一睹“幽灵仙尊”的风采。有人说他是渡劫失败的可怜虫，也有人说是沉迷于游戏的废人，还有人说是修真界最大的笑柄。

但是更多的人来请教。因为清风虽然是幽灵，但是修为到了大乘期。大乘期修士的指导比任何功法都要宝贵。

清风来者不拒。但是他只教一个东西：心态。

“打游戏跟修道一样，”他说，“输了也不能生气。生气就会做错事。做错事就会输掉比赛。输了之后更加气愤。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那么怎么办呢？”

“接受你将会失败的事实。接着就打起来了。”

修士们似是而非。

有一天，一位化神期的老者来找清风。老怪说：“我在化神期已经呆了两百年，三次渡劫都没有成功。可以帮我吗？”

清风说：“你先打一局排位。”

老怪：？

清风把他按在电脑前面，打开了《英雄联盟》。老怪打了一局，输了。再打一局又输了。连着打了十八局，全部都是失败。

老怪气得浑身发抖，灵力失控。

清风说：“你看，你渡劫失败了三次就受不住了。你打游戏连续输了十八局，会不会觉得很难受？”

老怪说道：“这样能一样吗？”

清风说：“为什么不一样？渡劫失败了，就归咎于上天。打游戏输了就埋怨队友。但是从来没有怪过自己。”

老怪愣了一下。

清风说：“渡劫失败，是因为你怕输。你越怕输，越紧张。越紧张，越出错。越出错，越渡不过去。打游戏也一样。你越怕输，越打不好。”

“那怎么办？”

“接受你肯定要输的。然后继续打。”

老怪沉默了很长时间。

之后他就坐下来开起了第十九局。

他赢了。

站起身来望着清风，眼里都是泪。

“明白了。”

老怪渡劫成功。他是第一个在修真界里通过玩游戏而提升到化神期的修士。

消息一传出去之后，青云网咖的生意就更好了。周野不得不三次扩建，从五十台机器增加到一百五十台。他还开了分店，在剑宗，丹宗，符宗山下各开一家。每一家分店都有一张固定的座位，点三炷香，放一瓶可乐和一包方便面。

清风成为修真界最受欢迎的幽灵。渡劫失败的可怜虫已经不是他了，电竞导师，排位仙人，ELO破壁者都是他的身份。他的故事被写成话本，在茶馆里流传。网吧墙上刻着他的话：

“接受你会输，然后继续打。”

一天，周野问清风：“仙尊，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清风想了想，说：“没打到钻石。”

周野不语。

清风又说：“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有大把时间。总有一天，我会打上去的。”

他开启了匹配。

“再来一个。”

屏幕上的匹配成功界面出现了。清风选择了剑姬上路。对手是钻石段位的瑞文，ID为一剑破万法。

清风笑了一下。

“我必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