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寅时，丹房后窗无声滑开。
沈玄一身夜行短打，贴身两层：内层是孟青禾辗转送来的两张迷踪符，外层是半瓶自制的敛息散，抹在腕脉与颈侧，能压住七成气血浮动。
出发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三样东西。
一张手记拓图，一个装着墨玉残页位置的炭笔小卷，还有——回程的退路标记，三枚只有他自己认得的石子。
周铭不知情，王铁不知情。这趟夜路，他谁都没带。
后窗合拢，不一会阴影就吞没了他的身形。
寅时二刻，中层入口东侧三百丈。
沈玄贴着断墙的阴影，像一块会移动的苔藓。烈阳旗下，两尊玄阳宗把门弟子抱着长枪打盹，呼吸绵长——上半夜玄阳宗内部刚闹过一场酒，巡防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
运气不错。但沈玄从来不赌运气，他在等寅时三刻。
地脉在脚下缓缓起伏，他能感觉到那股深流正一寸寸退潮。识海中的解析与现实重叠，山壁上那两道横贯的阵纹，光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黯下去。
寅时三刻，阵力谷底。
沈玄动了。
他贴着东侧山壁，沿着阵纹第七节的旧裂隙，一寸一寸往里挪。裂隙只容侧身，两壁的阵纹在他鼻尖前流转，幽幽的光擦着皮肉游走——只要差半分，那光就会黏上来，像水草一样把人绞进阵里。
三十息。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过完了这三十息。第二十九息，身后光华最黯的一瞬，他侧身一拧，整个人滑进了裂隙深处的黑暗。
再回头，阵纹如墙，光华正一节一节重新亮起。
中层，他终于到了。没有想象中的金玉满地。
中层边缘是一条残破的长街，此处是丹霞宗当年的外坊。塌了半边的酒楼，招牌斜插在瓦砾里；药铺的柜台腐成了黑碳，格子柜里空空如也；一口古井的辘轳断在井台上，井绳早化成了灰。
万年前，这条街上该是人间烟火。丹香、药香、讨价还价的声浪。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和一种极深极缓的震动，从地底传来，缓慢而沉重，像某种庞然大物的心跳。
一下，很久，接着又一下。
沈玄的脊背窜过一道凉意。他没有去看震动传来的方向，深层深处，玄阳宗的旗都插不进去的地方，他只是把每一步都踩得更轻。
手记拓图在他脑中展开：外坊，第三间药铺，柜台下第三块砖。
那间药铺好认，那里门口的石阶上刻着一朵半残的丹炉纹。柜台塌了大半，第三块砖埋在灰里，沈玄摸到之后之后跪了下来，指尖拂开积尘，缓缓抽出了那块砖。
砖后是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躺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锦面早烂成了絮，露出里面一层油布。
油布裹着的，是一片墨玉残页，温润，冰凉，一角焦黑，像被火燎过。
他收进怀里的动作，比拿任何一件灵器都轻。
然后，他悄悄的原路返回。
裂隙外，阵力已回到五成，他安静的等了整整半个时辰，又熬过一轮潮谷，才在第三十个寅时的呼吸里，重新把自己挤回了外围的黑夜。
回程最后一段，他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裂隙外二十丈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离群的噬灵蛛。
它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沈玄发现后，在十丈外停下，敛息散压着气血，迷踪符贴着心口，他把自己站成了第二块石头。
一炷香后，这只噬灵蛛缓缓爬走了，八条长足没入了黑暗。
沈玄又站了五十息，才敢悄悄迈开步子，此时他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丹房内，烛火如豆。
墨玉残页放在案上，指尖搭上去，解析铺开的瞬间，沈玄的呼吸都放缓了。
【解析目标：墨玉残页（凝婴丹方·其二）】
【内容：凝婴丹主方后半篇——火髓之辨、入药之序、三火三水之法】
【附：丹霞宗末代丹首手书残记——】
残记的内容，让烛火都仿佛冷了几分。
"……山门破第三日。护山大阵灵石将尽。丹首令：取地宫火髓，以丹火养阵，一脉传一人，火不熄，阵不散。"
"第七日夜，阵裂。魔修之首玄袍九人，环佩九阳，笑曰：丹霞养丹千年，今日饲魔。"
"丹首自焚入阵，血祭火髓。吾等携丹方残卷突围者一十七人……"
看完这些，沈玄坐在灯前，一动不动。
万年前那个夜晚，透过一行行小字，血淋淋地立在他面前——山门破，大阵裂，丹首自焚，十七人携残卷突围。
围山门的，玄袍九人，环佩九阳。
九阳。
沈玄的目光钉在这两个字上，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
据他所知，当今修仙界，以"九阳"为记的，只有一家”玄阳宗“。
玄阳宗的高层，修的是魔功？
这个念头太惊悚，他压进心底最深处，锁死。此事没凭没据，只要他说出去一个字，他和师父都会死得无声无息。
但残页给的不只是血史。
【附加解析：残页记载完整《养阵诀》——以丹火温养阵器，火随阵转，阵随心守。】
【判定：比照宿主阵盘现用之法，可再精进一层——阵力增幅四成，持续自一炷香增至三炷香。】
沈玄深吸一口气，把墨玉残页与七枚构件的记忆并在一起，闭目推演。
守御阵盘，还能再上一阶。
当夜，柴房。
阵盘悬浮，文火如酥。沈玄依《养阵诀》全文，将丹火一缕一缕喂进阵纹——火随阵转，阵随心守。七个时辰后，暗金色的守御罩无声张开，罩壁上多了一层流转的火纹，如活物般呼吸。
【守御阵盘（优化）：方圆十二丈；阵力可硬撼筑基初期全力一击；持续三炷香。】
同一刻，识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叮！秘境探索任务链·第二阶段结算——】
【①收集残破资源：57/50（超额完成）】
【②解析秘境阵法：3/3（中层边缘锁库残阵·已录）】
【③完成跨宗门交易：3/3】
【评价：优。奖励发放——】
【一、罗盘修复材料（中阶灵玉髓×3、上古符金一两）；】
【二、丹霞宗残缺丹方·碎片其三之线索指引（已嵌入解析库）。】
【当前进度：凝婴丹碎片 2/3（其一已录、其二在手），辅药五昧已集名录。】
沈玄看着面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凝神香、赤髓芝母株、火髓的方位、养阵诀——这一夜，秘境欠他的，开始一笔一笔还了。
而残页最后那行血书，还躺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玄袍九人，环佩九阳。
他把墨玉残页贴身收好，吹熄了烛火。
中层深处，那声缓慢如心跳的震动，仿佛比昨夜，又重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