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军政府的粮饷，一半从甘肃进来，一半宁夏自己筹。
甘肃那边是第十军吉鸿昌的防区，吉鸿昌兼管甘肃和绥远西部，兵力分散，防区大，但甘肃本身不是富庶之地，粮饷也不宽裕。宁夏要从甘肃买粮，走的是兰州到银川的官道，沿途要经过几个县，其中有两个县还在地方保安团手里，没有编入定北军政府的序列。
马鸿宾派了银川警备区的后勤处长去兰州谈。后勤处长姓吴，四十来岁，在宁夏做了十几年粮草工作。他带了一个助手和一份清单，清单上写着宁夏需要的粮草数量、品种和交付时间。他走的时候，马鸿宾只说了一句话：“粮草的事，谈成什么算什么，但有一条——不能断。”
吴处长从银川出发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亮透，城门口的路面上落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色的辙印。他坐在车里，把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皮包。从银川到兰州，走的是官道，要经过中卫、靖远，路上走了三天。沿途的县城都很小，城墙不高，城门口的哨兵看见车上挂的警备区旗号就放行了。
吴处长到兰州的时候，吉鸿昌不在城里，去绥远巡视了。接待他的是第十军的后勤处长，姓孙，跟吴处长是老相识。两个人见面没有寒暄，直接谈正事。
“你们要多少？”孙处长问。
“一个月十万斤粮，五万斤草料。先走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再看。”吴处长说。
“十万斤粮，五万斤草。宁夏自己不是也种粮吗？”
“种。但去年收成不好。一半靠甘肃，一半自己筹。定北军政府的粮饷还没到，先走甘肃这边。”
孙处长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粮草台账，手指在几行数字上点过去，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吴处长：“十万斤粮没问题，兰州这边能匀出来。五万斤草料有点紧，绥远那边也催着要。我先给你三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吴处长没有争，点了点头：“三万也行。先走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再过来。”
“行。”孙处长说，“粮草走官道，从兰州到银川，路上要过两个县。那两个县的保安团，有一个是我们的人，有一个是地方上的，不一定听我们的。你们押粮的时候，带够人。”
“带多少人？”
“一个连。少了不行，多了惹眼。”
吴处长记下了。他在兰州待了两天，把粮草的品种和价格谈定，又去看了粮仓和草料场。粮仓在兰州城北，草料场在城西。他看了之后，觉得粮是干的，草料也晒透了，没有霉味。他蹲下来，从粮堆里抓了一把粮，放在手心里看。粮是黄的，颗粒饱满，没有杂质。他又从草料堆里抽出一根草，折了一下，草是脆的，断了，断口整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孙处长说：“粮和草都行。”
孙处长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吴处长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了个眼神，事情就算定了。临出门时孙处长补了一句：“你们的人到了靖远，先跟城里的保安团打个招呼。那个团的团长姓马，跟我们有点交情，但不深。打个招呼，走的时候顺当。”
“记住了。”吴处长说。
他给马鸿宾发了一封电报，只有一行字：“粮草谈定。第一批三万斤粮、一万五千斤草，月底发货。”
马鸿宾回电：“收到。”
第一批粮草是在一月底发的。押粮的是银川警备区的一个骑兵连，从兰州出发，沿官道往银川走。粮车是骡马拉的，一共十辆，车上装着粮袋和草料捆。骑兵连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粮车和押粮的步兵。
骑兵连长姓赵，三十来岁，在宁夏骑兵旅干了七八年，骑术好，路也熟。出发前一天，他把全连集合起来，说了一句话：“路上过靖远的时候，不要停。天不亮就走。过了靖远再歇。”
走了三天，在靖远县城外面歇了一夜。县城的保安团派人来问，连长把通行证给对方看了，对方没有多说，转身走了。连长看着保安团的人走远，对旁边的副连长说了一句：“明天早点走。不要等天亮。”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出靖远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条灰白色的线。赵连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靖远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暗块。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
出了靖远，再走一天，就进了宁夏境内。进入宁夏之后，路就好走了。
沿途有银川警备区的哨卡接应，粮车一直走到银川城外，在城北的粮库卸了货。
卸货的时候，吴处长从库里出来，站在粮库门口看着。粮车一辆一辆地进来，停在库房前面。
搬粮的兵两个人抬一袋，从车上抬下来，往库里走。草料捆是散的，有人扛在肩上，摞在库房西头的垛上。
吴处长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从车上抽出一根草料，折了一下。草是脆的，跟兰州那边的一样。他把草搁回去，站起来。
吴处长在粮库门口等着，看着粮袋一袋一袋搬进去，草料捆一捆一捆码好。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粮放在手心里看，粮是黄的，颗粒饱满，没有杂质。他站起来，对押粮的连长说：“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赵连长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骑兵，走到吴处长面前。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折好的纸，递给吴处长：“一路上的通行证和收条。靖远那边没停，直接过的。保安团的人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没拦。”
吴处长接过收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衣袋：“没拦就好。下个月还走这条路，你先歇两天，回头我把下一批的时间告诉你。”
“行。”赵连长应了一声，转身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在粮库前面的空地上响了一阵，然后朝城北营房的方向去了。
粮车卸完之后，吴处长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粮库门口，看着空了的马车一辆一辆从院子里出去。
车轴吱呀吱呀地响，骡马的蹄声在石板路上磕出闷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粮库，把门关上。
粮库里面暗下来了。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道光落在粮堆上，照出粮袋鼓鼓的轮廓。
他走过去，伸手在一只粮袋上按了一下，袋子是满的，按下去之后弹回来。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外走。
第二天，吴处长把第一批粮草的接收清单送到马鸿宾的桌上。
马鸿宾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清单末尾写了一行字：“收。通道能走。按此继续。”
写完之后，他把清单收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银川的城墙上还挂着薄雪，但城门口的路已经扫干净了，几辆马车正在进出。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翻开记录册，在通道的页面末尾写了一行字：“第一批粮草到。通道通了。”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已经暗下来了，城门口的那几辆马车也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路面和一地的车辙。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图上从兰州到银川的那条线，他用铅笔描过一遍，现在又看了一遍。线不长，但它是活的。
粮从西边来，人往东边走，这条线通着，宁夏就能撑住。
他伸出手指在银川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线往西划，划到兰州，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通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