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万古的心底骤然掀起波澜，连周身翻涌的无序黑雾都轻轻凝滞。他压下翻腾的情绪，试探着开口，“母亲……”

白衣女子闻声，抬眸望向那块封存着他的封印之石，目光穿透壁垒，看见了黑暗之中那道漆黑的虚影，眉头微蹙，轻声发问：“你是谁？你的气息为何如此诡异？”

大恐怖怔怔凝望着她，方才燃起的那一点微光瞬间黯淡下去，巨大的失落裹挟住他，一时默然不语。

“母亲，竟然也不认我吗？”

女子望着虚影之中流露的落寞，心口莫名传来一阵尖锐的隐痛，连忙轻声安抚，“没有……我不是不认你，是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曾有过后代。”

她垂眸，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罡风里，“或许，我本就不可能拥有子嗣吧。”

“为何不可能？”

大恐怖心底满是疑惑，隔着厚重的禁制出声追问。

“我观红尘爱恨，世人常说精诚可动人心，烈女怕缠郎。你若是不肯放下执念，长久相伴，苦苦追随，未必不能得偿所愿。”

白衣女子闻言，凄然一笑，“情之一字，从来不由强求。人心若是不在一处，万般纠缠，不过徒增双方苦痛。强求而来的相伴，从来都不是真心。”

“我所求的，不是勉强得来的相守，只是一份彼此倾心的回应。可我所爱之人，他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在我身上。”

“不在你身上？”

大恐怖微微一怔，不解追问。

白衣女子缓缓颔首，眼底漫开一层苦涩：“嗯，他已有妻子，他的妻子尚且怀了他的骨肉。”

大恐怖循着世间众生的情爱纠葛一想，脱口而出：“这么说来，你是个三儿？”

“你！”

白衣女子神色一敛，眉宇间泛起几分愠怒。

大恐怖见状，心头莫名一紧，素来高傲不羁、睥睨万灵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如同稚子畏惧母亲动怒般的慌乱，连忙仓促改口。

“抱歉，我不善言辞，失言了。”

白衣女子轻轻长叹一声，心头的愠怒随之散去，只剩无尽怅然。

“罢了，你说的，倒也不算错。是我太过执着于羲哥哥，创世之初，他便已有娲姐姐相伴，我又怎可贸然介入二人之间……”

羲、娲，正是父神与母神的名讳。

大恐怖闻言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出声追问：“羲哥哥，娲姐姐？你所爱之人，竟是父神？”

白衣女子恍若未曾听见他的问话，兀自轻声叙说心底深埋多年的执念。

“可我终究放不下。我自羲哥哥画卦立道之时，由卦而生，睁眼所见的第一人，便是他。我喜欢栖身在他的卦盘之间，静静望着他推演大道，昼夜不倦。”

她凄然一笑，眸光坠入久远的往事之中。

“待到他与娲姐姐定下婚约，举办诸天第一场婚礼，二人身着大红礼袍，结发立誓，他座下护法神龙与圣凤，还将身形印在婚服之上，寓意龙凤呈祥。我望着他看向娲姐姐时，满眼皆是温柔珍重，心底便悄悄生出妄念——倘若我也化作娲姐姐那般模样，他会不会，也愿意多看我一眼？”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泪水终于再度滚落。

“为什么，明明我依着娲姐姐的容貌化形，倾尽本源描摹她的气韵，为何他会避我如同蛇蝎？方才我已然主动奔赴于他，可他依旧将我狠狠推开，为什么？”

“我也是神明，我也有我的高傲！羲，我恨你！我已然做到这般地步，你为何依旧不肯接纳我！”

“你便是灵尊？第三位真神？掌管诸天天道，执掌天罚之神？”大恐怖心神震动，隔着封印沉声发问。

灵尊缓缓颔首，眸光淡淡：“不错，我便是灵尊。你身上亦有神格流转，诞生甚至犹在我之前，可本源气韵，却并非正统真神。你又是谁？”

大恐怖沉默片刻，一声轻叹自黑暗中传出：“我名叫熵。”

“熵？”灵尊微微一怔，想起诸天流传的古老记载，“便是红尘典籍之中所记载的大恐怖？”

“是我。”

大恐怖静静注视着封印之外的白衣身影，预想中的厌弃、鄙夷并未降临在自己身上。

灵尊的目光平和温润，竟隐隐带着几分慈母望向稚子一般的怜惜。

他心中一颤，试探着开口：“你……不排斥我？”

“我为何要排斥你？混沌无序本就是众生衍化的必然。无序衍生秩序，秩序终归无序，循环往复，本就是天地至理。只是我心中存有疑惑，按理说熵能本无灵识，你何以生出自我？”

大恐怖沉寂片刻，黑暗里传来低沉的话音。

“我亦不知缘由。自太一划分阴阳，化出父神与母神，完满之中生出缺憾，混沌由此显现。父神与母神尚未凝塑身形，天地未有秩序之时，阴阳彼此吸引，交缠激荡，便在茫茫混沌里诞下了我。”

灵尊闻言，眸中微动，轻声问道：“如此说来，你也是羲哥哥与娲姐姐的孩儿？”

“是……我是父亲与母亲的孩子。”

“可我始终不懂，我本无心作恶，为何要被父亲镇压在此处，又为何会被万千生灵冠以大恐怖之名？那些生灵贪嗔痴缠样样俱全，自私狭隘，杀伐掠夺，彼此倾轧，论起恶念，远比我深重，更加无可救药。可他们却能沐浴天光，万世轮回之中，只要有一世真心悔悟，便可洗去业障，重归正道。唯独我，明明最初什么都未曾做过，却要被镇压于此，困守万古，永不得翻身！”

话音在封闭的封印空间里回荡，裹挟着积压了无数纪元的委屈与愤懑，周遭翻涌的漆黑黑雾随之剧烈震荡。

灵尊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冰凉厚重的封印石面上，温润柔和的灵光顺着石纹缓缓渗入黑暗之中。

封印之内的熵微微一怔，一股久违的暖意漫过无序本源，心底骤然松弛下来。

他下意识驱动周身黑雾，隔着一层石壁，轻轻往灵尊掌心的方向蹭了蹭。

灵尊望着石面之下涌动的漆黑雾霭，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怪不得方才你唤我母亲，原来是将我错认成娲姐姐了？”

“许是吧，姨母给我的感觉格外亲切。”

“姨母？”灵尊微微一挑眉，眼底漾开几分讶异。

“嗯。你称呼我的父母为哥哥、姐姐，于我而言，自然便是长辈。”

灵尊轻轻笑了，语声温和：“可你诞生的岁月，犹在我之前，按时序论，这般称呼倒是有些颠倒了。”

大恐怖周身的黑雾缓缓平复，认真答道：“时序早晚算不得什么。我能清晰感知，你的本源远比我强悍厚重。我不过是真神所生的后裔，而你，是太一直接衍生而出，与父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本源真神。”

灵尊莞尔一笑，眸光柔和：“你这家伙，倒是有趣。既然你执意这般称呼，那我便厚着脸认下这个长辈名分。”

大恐怖周身翻涌的黑雾微微一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轻声问道：“姨母，你能放我出来吗？”

灵尊缓缓摇头，语声带着几分无奈：“无序与秩序虽互为闭环，可一旦无序破封而出，维系诸天的秩序便会顷刻崩塌。再者，这道封印乃是羲哥哥亲手所铸，他的修为犹在我之上，纵我有心，也无力解开。”

大恐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万古不散的寒凉，漆黑雾霭起伏激荡：“又是这样。为了那些满身罪业的生灵，便要牺牲本无过错的我？这便是世人传颂的神爱众生？可这份广博的爱意，为何从来都分不到我的身上？”

灵尊掌心依旧轻贴着冰冷的封印石，静默片刻，缓缓开口：“或许，羲哥哥看得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远，或许……”

“他又能如何长远考量？”

大恐怖打断她的话语，语气满是倦怠与自嘲，“我猜不透，也不愿再猜。我只觉得，他从来未曾爱过我们。”

灵尊闻言，身形猛地一怔，心口骤然一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抱歉姨母，是我失言，说到你的伤心事了。”

灵尊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无妨，或许，你说的也未必有错……”

大恐怖沉默片刻，周身黑雾微微翻涌，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不会就此放弃，总有一日，我会寻到破封之法。”

话音落下，他倏然闭了口，似是察觉自己吐露太多，不愿再多言。

灵尊望着石下收敛沉寂的黑雾，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打趣：“怎么不继续说了？莫非是怕你暗中蛊惑众生的勾当，被我这执掌天罚的神明知晓，依律惩处于你？”

“我……”大恐怖一时语塞，黑雾微微蜷缩几分。

灵尊目光平和，轻声宽慰：“放心吧，姨母不会惩罚你。神明无妄，你未曾刻意编织谎言欺瞒众生，不过是替他们掀开了欲望的心门。能够守住本心之人，自可不为所动。把持不住的，终究是自己一步步踏入无间炼狱。”

“这般，姨母便置之不理？”大恐怖沉声发问。

灵尊抬眸望向鸿蒙与三千诸天的方向，语声悠远：“神爱众生，却亦尊重众生的自由意志。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并非无情，而是一视同仁。前路如何，终究是众生自己抉择。纵使没有你来勾起他们心中欲念，来日亦会有别的诱因催生执念。众生互为引路之师，亦互为心魔业障。”

大恐怖周身紧绷的黑雾稍稍舒展，似是松了口气，语气竟带上几分轻快：“那我便再加把劲，多多收拢世间执念痴缠，早日冲破封印，亲自寻父亲讨要一个答案。姨母也多加努力，试着说服父亲！”

灵尊一怔，转头望向封印石，哭笑不得：“你可知自己这番话是何用意？娲姐姐本就是羲哥哥的妻子，你身为她的孩儿，反倒撺掇我这个旁人，插足他们二人之间？”

大恐怖却全然不以为意，黑雾轻轻晃动：“能有两位母亲疼惜，岂非美事？若是姨母也能成为我的母亲，我心中亦是欢喜。”

灵尊闻言浅浅一笑，并未接话作答。

大恐怖顿了顿，又开口道：“虽说众生大多愚昧自私，但有一句话，我倒是颇为认同。”

灵尊眸光微动：“哦？是何话语？”

“心中想要之物，便要奋力去争。必要之时，不择手段，亦无可厚非。”

“心中想要之物，便要不择手段吗？”

灵尊低声喃喃，片刻之后，忽然放声长笑，笑声裹挟万古郁结，苍凉回荡在混沌之间，“是啊，想要之物，自当不择手段……你说得对……”

“娲姐姐的本源不知何故日渐消减，羲哥哥为此常年奔走于鸿蒙与三千诸天之间，四处寻觅根由。如今起源界之内，唯有身怀六甲的娲姐姐独守……”

话音一顿，她牙关微颤，心底翻涌着挣扎：“不可……真神不死不灭，唯有那件神兵才能杀她，而那件神兵，必须羲哥哥和娲姐姐一同才能召唤。况且，就算我能除去她，羲哥哥也绝不会原谅我，我们便永世没有可能。”

“姨母？姨母？”封印之下，大恐怖察觉到异样，出声轻唤。

灵尊恍若未闻，怔怔伫立在封印石前，神魂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之中，再无回应。

“若是当初，你最先遇见的人不是娲姐姐，而是我，会不会，爱上的便是我？”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神魂之中疯狂滋生，眼底翻涌偏执的幽光，她低声自语：“对……我可以拿娲姐姐，还有她腹中孩儿胁迫于他，逼他打散自身本源，堕入轮回。待到转世之后，由我先一步寻到他，这一世，让他最先遇见的是我。我不信，这样他还不会倾心于我！”

“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震荡四野，灵尊眉心缓缓浮现一枚幽深的堕神印记，素白长裙流转，一点点化作沉郁暗紫。

属于真神的执念肆意漫开，丝丝缕缕，顺着封印石渗入混沌渊底，汇入大恐怖的无序本源之中。

“姨母……”

渊下黑雾剧烈翻涌，大恐怖清晰感知自身力量暴涨数分，本该心生狂喜，可望着石外已然失却往日平和的女子，心底莫名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

灵尊再无半分停留，转身迈步，朝着起源界的方向缓步而去，一路独行，时而低声喃喃，时而癫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