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台被拍得震天响。
那一掌下来的时候，林渡觉得整条长街都晃了一下。纸灯笼的光剧烈摇摆，光影在青石板上乱跳，亡魂的队伍停住了，灰白的身影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拍桌子的是个老头，矮个子，圆脑袋，下巴上蓄着一把乱蓬蓬的白胡子。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中山装，扣子扣错了一颗，衣襟歪着。手还按在名册台上，五指张开，指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陈年刀疤。
“我不走。”
他的嗓门大得不像话，在长街上撞来撞去，纸灯笼的骨架嗡嗡响。名册翻到新的一页，字从纸面底下拱出来。赵德柱，七十三岁。过号时间：还剩一炷香。滞留原因那栏只有两个字，朱砂写的，比别的字都重：“执念。”
“赵德柱。”林渡叫他的名字。
老头把胡子一吹，瞪着眼看他。“你别叫。叫了也不走。我告诉你，我死的时候最后一顿红烧肉没吃上。我老伴炖了一锅，五花三层，冰糖炒的色，收汁的时候满屋子香。我刚端起碗，筷子还没夹上，人就没了。心梗。一碗红烧肉摆在面前，我一口没吃着。”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胡子抖得越厉害。灰白的身影周围开始渗出黑气，丝丝缕缕的，从衣领里、袖口里、裤腿里往外冒。那黑气浓稠得像墨汁滴进清水里，在空气里洇开，一圈一圈地荡。亡魂的队伍又往后退了一步，纸灯笼的光被黑气逼得缩了一圈。
林渡翻开守则。薄册子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字自动浮出来：“执念成怨者，不可强送。需化解执念，方可过号。”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灰扑扑的：“怨气滞街，逾三炷香不散，将冲撞白光。”
赵德柱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他盘着腿，两只手拍着大腿，仰头就嚎。那哭声干巴巴的，没有眼泪，可嗓门大得吓人，一声接一声，像驴叫。黑气从他身体里越冒越多，在头顶聚成一团乌云，乌云边缘翻涌着，往长街两头漫。纸灯笼的光被压得只剩豆大的亮，亡魂们缩在街边，灰白的身体挤成一团。
林渡掌心的铜印猛地一烫。
他低头看手。铜绿色的顶针印上，裂缝里的白光暴涨，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名册台上。他的手自己转了个角度，指尖对准了一个方向——长街之外。林渡抬起头，顺着掌心指的方向望去。长街尽头，白光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青光，是炊烟。袅袅的，淡灰色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糖香。老宅厨房的方向。
守则又翻了一页。空白纸面上浮出一行字，朱砂色的：“收气入碗，可解执念。”下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和之前那些灰袍批注不同，歪歪扭扭的，像有人在纸背上赶着写的：“代价：守门人嗅觉。”
林渡盯着“嗅觉”两个字。掌心的铜印跳了一下，裂缝里的白光跟着闪。他想起奶奶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油锅滋啦响，葱姜下去爆出香味，她端着锅铲翻两下，回头朝他喊一声“渡渡，摆碗筷”。那香味是什么来着？红烧肉？糖醋鱼？他想不起来。脑子里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家具又少了一件。可嗅觉——他低头闻了闻。长街上纸灯笼的糊味，亡魂身上的灰味，碎纸钱的焦味，他都闻得到。嗅觉还在。
赵德柱还在嚎。黑气越聚越浓，长街上半截都暗了，纸灯笼的光缩在灯罩里，只剩一小团暖黄的光核。亡魂们缩成一团，灰白的身体在黑气边缘打着颤。
林渡把守则合上，走下名册台。他走到赵德柱面前，蹲下去，与老头平视。赵德柱停下嚎叫，瞪着眼看他，白胡子上挂着黑气凝成的细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你老伴的红烧肉，”林渡说，“什么味？”
老头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黑气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可话还是说出来了：“冰糖炒的色，焦甜焦甜的。五花肉皮朝下煎过，出油了再翻面。葱姜蒜爆锅，黄酒去腥，老抽上色。最后收汁的时候我蹲在灶台边上闻，香得人发昏。她盛了一碗给我，白瓷碗，碗沿磕了一小块。我筷子都拿起来了……”
黑气从他嘴里涌出来，越涌越多，越涌越急。可那些黑气涌出之后没有散开，反而顺着林渡掌心的铜印裂缝往他手心里钻。白光接住黑气，把怨念裹住，炼成一小团浓稠的灰白色气团。气团在掌心翻滚、旋转，慢慢缩成一颗圆溜溜的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刚出锅的肉丸。
林渡攥住那颗气珠。赵德柱的哭声停了。他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林渡的拳头，胡子上的黑气珠全没了，中山装上的黑气也散了。长街上的乌云一寸一寸地裂开，纸灯笼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头灰白的脸上。
“碗。”赵德柱说，“白瓷碗，碗沿磕了一小块。”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灰白的脸上浮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笑，又像要哭。他朝林渡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长街尽头走去。灰扑扑的中山装背影越来越小，走进白光，化开。
名册翻过一页。甲子零一那一页，第三格的光猛地跳了一下。它还在闪，可闪得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有人往那盏快没油的灯里添了一滴油。
林渡低头看掌心那颗气珠。灰白色的珠子圆溜溜的，在铜印上滚了一圈，自己滚进了裂缝里。裂缝合拢，珠子沉进肉里，掌心的铜印鼓起一个小包，像多长了一颗痣。他摊开手掌又攥了攥拳，手指灵活如常。
然后他闻了闻。什么也没有。长街上纸灯笼的糊味、亡魂的灰味、碎纸钱的焦味，全没了。空气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遍。他深吸一口气，还是什么也闻不到。
守则合上了，案上那炷香还剩最后一截。赵德柱的号过了，可他的嗅觉没了。长街上纸灯笼的光晃了一下，下一个亡魂已经站到了台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