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来,医院大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
天空是灰沉的蓝,细蒙蒙的小雨悄无声息落着,把门诊楼前的地面浸出一层湿润反光。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门诊人流渐渐稀疏,汽车与电动车在门口穿梭,喇叭与人声混杂,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街边烟火气,在雨雾里轻轻飘散。陆续有下班的医生摘下工牌,三三两两从大楼台阶走出来,白大褂下摆沾了潮气,满脸都是一日接诊后的疲惫。
路边泊着一台黑色轿车,车身宽大沉实,线条收敛内敛,没有张扬的棱角。车漆在路灯与细雨下泛出一层细腻温润的暗光,多辐式轮毂做工细密考究,整车看着沉稳低调,并不扎眼。
女孩就站在车头前方,手里稳稳举着一把折叠黑胶雨伞。
浅驼针织短外套衬得身形舒展,内搭素色打底,下身一条垂感笔直的西裤,脚上是低跟小羊皮鞋。长发顺滑地落在肩前,脸上只淡淡铺了薄妆。细肩带皮包静静搭在臂弯,身上没有繁复亮眼的首饰,只耳尖一点细碎微光。
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落向门诊楼的出口,伞面稳稳罩住自己,雨珠顺着伞沿不断滴落。
往来行人匆匆路过,大多只是扫过这辆黑色车子,便移开视线,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快步离开。
陆时珩已经摘下工牌,脱下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白大褂,露出里面那件炭灰色薄羊绒针织衫,搭配深灰垂感西裤,脚上是哑光黑乐福鞋。
他从台阶走出来,雨丝飘落在肩头。书瑶立刻迎上前,抬手将伞面向他倾斜过去,大半伞面遮在他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护在伞下。
他看见女孩,眼底漾开笑意。
“书瑶,等很久了吧。”
书瑶一手持伞,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笑意盈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人群里猛地冲出来一个女人,横在两人面前,神情焦灼。
“陆时珩,我有话跟你单独说。”
陆时珩看清来人是林云微,脸色瞬间沉下去,不自觉攥紧书瑶的手,神色冷正:“我对你没有多余牵扯,有话就在这里讲。我不会跟除我未婚妻之外的女人单独相处。”
书瑶举着伞,抬眼望了陆时珩一眼。林云微心头一转,扬声开口:“好,就是我想说,上次你不舍得多花钱买给你未婚妻那把柔雪伞……”
话尚未落地,陆时珩快步上前,伸手捂住了林云微的嘴,又匆匆回头,语气慌忙地安抚伞下的书瑶:“别听她瞎说!我正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把那把伞买下来,我们陆家又不缺这点钱。”
听见“柔雪伞”三个字,书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抬手示意陆时珩放开林云微。陆时珩对着林云微飞快挤了挤眼,得到她颔首示意,才松开手。
陆时珩转头看向未婚妻:“书瑶,你先上车。我跟她谈谈价格,无论如何也要把伞拿下。”
书瑶来回看了看二人,叮嘱他不许为难林云微,这才把雨伞递给陆时珩,自己弯腰坐进车里。
林云微朝着车窗扬声:“书瑶小姐果然人美心善!”
书瑶莞尔一笑,朝她轻点下头。随后车窗升起,陆时珩才转头看着林云微,二人对视,眼底各藏着倔强与不甘。
周遭只剩下路灯、细雨与来往过路的零星行人。
陆时珩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迫:“说吧,是不是愿意让步了?”
林云微回答道:“让价自然可以,多少都好。我只求你们陆家帮我救一个人,她现在已经两天没回来了,跟克里斯佐夫在一起,处境很危险。”
陆时珩面露难色:“多少都可以?直接送我都行吗?”
林云微咬着牙,重重颔首:“行!”
这份干脆让陆时珩微微一怔,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可光我点头没用,也得请示老爷子啊!只是老爷子近来闭门谢客……”
林云微指尖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下颌绷得很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清亮眼眸垂下,敛尽一身锋芒。
膝盖骤然一弯,扑通一声,双膝干脆利落地磕向冰冷湿润的水泥地面。高束的马尾随动作猛地一晃,素来不肯弯折的头颅也沉沉低下。
细雨还在落,敲在路灯下,敲在她肩头,也敲碎了她的一身傲气。
雨越下越大,夜色彻底倾覆。滂沱暴雨席卷向远方旷野,镜头辗转,落向夜色之中那座孤耸的古堡。
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向古堡粗粝的石墙,噼里啪啦狠狠抽在彩绘玻璃上。铅灰色的乌云压满天际,狂风卷着雨幕呼啸而过,老树虬曲的枝桠在风雨里疯狂摇晃,冰冷的雨水顺着古堡凹凸的石雕檐角倾泻而下,汇成一道道水帘,顺着高耸的石砌围墙往下奔流。
古堡之外,是混沌、湿冷、远景模糊的风雨黑夜。
可古堡内部,却是全然另一番天地。
厚重的雕花橡木大门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水晶大吊灯高悬穹顶,万千枚棱镜折射出璀璨晃目的光,把偌大的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鎏金壁灯沿着回廊一路铺展,暖融融的金色光晕漫过雕花大理石地面。
乐队居于厅侧,管弦乐悠扬热烈地流淌出来。衣装华贵的男男女女穿梭往来,晚礼服裙摆流转,西装肩线笔挺。高脚杯轻轻相碰,清脆的叮当声此起彼伏。欢声笑语混着红酒醇厚的香气,裹挟着舞曲节奏,填满每一处厅堂。
舞池之中人影翩跹,人们相拥旋转,舞步轻快。甜点与香槟摆满长桌,烛火摇曳,喧嚣与暖意扑面而来。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雨雾,窗外只有模糊翻滚的雨幕,窗内却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纸醉金迷的热闹盛景。
隔着蒙了水雾的高大落地窗,外面狂暴的风雨,仿佛是另一个遥远世界。
一曲舞毕,旋转楼梯处走下来一个身穿香槟色礼服,妆容精致的女孩。她盘着发,只留两缕龙须刘海垂在两侧,一双又大又亮的眸子,像揉碎了漫天星河。
三妹一出现便攫住全场目光,厅内男女纷纷看向她,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为首的克里斯佐夫端着一杯香槟,递到刚刚走下楼的她手中。她局促不安地扫过周遭,微微侧过头,凑到克里斯佐夫耳边轻声问:
“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
克里斯佐夫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声音柔得近乎蛊惑:“因为你美得像个天使。”
一位留着络腮胡的外国胖子迈步走过来,眼神不怀好意:“哦,克里斯佐夫,她是你的新猎物吗?”
不等三妹做出反应,胖子已经朝她伸出手。克里斯佐夫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胖子却笑得愈发玩味:“瞧瞧这身材,这五官!到时候可别忘了想着我。”
说完,胖子便笑着抽身走开。场内宾客也渐渐散开,各自寻起舞伴。
方才那露骨的打量与调戏,让三妹满心不适,她转身便要往楼上走:“我觉得我不适合待在这里。”
克里斯佐夫跟上几步,低声安抚:“别紧张,他们只是爱开些轻浮的玩笑。”
三妹脚步未停,一心只想脱身:“我去拿我的东西,就先回去了。已经两天没回去了,云姐姐她会为我担心的,送我回去好不好?”
此时宴会厅喧嚣鼎沸,乐曲节奏愈发热烈。
克里斯佐夫将那杯香槟手背在身后。
舞曲骤然加快节拍,舞池之中人群旋转冲撞。混在人群里跳舞的胖子脚步踉跄,身不由己向后趔趄。
他的后背重重撞上克里斯佐夫的后背。宽大的晚宴西装袖子顺势垂落,将他的手掌完全遮蔽。胖子掌心攥紧微型滴药瓶,手自腰后悄悄绕出,探到克里斯佐夫背在身后那只香槟杯的杯口上方。
几滴无色透明的药水,悄无声息坠入酒液。
相撞不过转瞬。胖子借着这股冲撞的力道,身子一挣,重新跌回舞动的人群,滴瓶已然收回袖管掌心。
克里斯佐夫只觉后背猛地被人重重一撞,他并未回头,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把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香槟杯拿到身前,递向三妹,语气漫不经心。
“好吧,你把这杯香槟喝了,我就送你回去。”
三妹被满场目光笼罩,方才已经当众流露出退意,此刻实在不愿再驳克里斯佐夫的面子,心中又盼着能早点离开。她接过酒杯,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