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周末,是从一顿早餐开始的。
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苏母坐在主位,正在给苏曼妮剥鸡蛋。
“慢点吃。”她说,“没人跟你抢。”
苏曼妮咬了一口蛋白,皱起鼻子:“妈,蛋黄太干了。”
苏母立刻把蛋黄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那就不吃。”
苏父放下报纸,笑着看她:“我们曼妮就是嘴刁。”
苏曼妮撒娇地晃了晃腿:“才不是呢,是妈做的鸡蛋最好吃。”
苏母眼睛弯起来,像被灌了蜜。
大哥苏明轩从楼梯上下来,西装笔挺。
他走到苏曼妮身后,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
苏曼妮眼睛一亮:“什么呀?”
“上周你说想要的那条项链。”
她打开盒子,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哇!”她跳起来抱住苏明轩,“大哥你最好了!”
苏明轩揉了揉她的头发:“喜欢就好。”
二哥苏明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烤好的舒芙蕾。
“谁要吃?”
苏曼妮举手:“我!”
“刚出炉的,小心烫。”
她舀了一勺,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笑。
“好吃!”
苏明远看着她,眼神软得不像话。
三哥苏明哲最后一个下来,怀里抱着一只白色小狗。
“曼妮,你看谁来了。”
苏曼妮尖叫一声,扑过去。
小狗舔她的脸,她笑得眼睛都没了。
“好可爱!”
“朋友家生的,特意给你留的。”苏明哲说,“以后你放学回来,它陪你。”
苏曼妮抱着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对我太好了。”
苏母擦擦眼角:“傻孩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苏父端起咖啡,看着满桌的人,满意地点头。
“这才是一家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暖的。
亮的。
满的。
我坐在姑妈家的小饭桌前,喝着一碗白粥。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
姑父在看手机新闻,姑妈在缝衣服。
没人说话。
电视里放着早间节目,声音很大。
我低头喝粥,米粒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
我没停。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烫就能忘掉的。
苏家别墅里,早餐还在继续。
苏曼妮喂小狗吃了一点蛋黄,苏母立刻说:“别喂太多,小狗肠胃弱。”
“知道啦妈。”
苏明轩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窗边。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猜得到内容。
关于我。
他挂了电话回来,脸色沉了一瞬。
苏曼妮立刻察觉:“大哥,怎么了?”
“没事。”他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公司的事。”
苏曼妮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那就好。”
她没追问。
可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早餐后,苏母拉着苏曼妮去逛街。
四个哥哥各忙各的。
苏明轩去公司,苏明远去实验室,苏明哲去学校上课,最小的四哥苏明睿还在国外读书。
家里一下子空了。
保姆王桂香开始收拾餐桌。
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在苏家做了二十年。
苏曼妮是她看着长大的。
她擦桌子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
是苏母昨天整理出来的旧照片。
她本来不想碰。
可有一张照片滑出来,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
指尖碰到照片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我。
入学登记时拍的证件照。
黑白,一寸,表情很淡。
王桂香盯着那张脸,手开始抖。
照片边缘被她捏皱了。
她呼吸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眉形。
跟苏曼妮小时候,太像了。
不,不是像苏曼妮。
是像那个女人。
像苏曼妮的母亲。
像苏砚的母亲。
她的手抖得厉害,照片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塞回相册里。
然后她后退一步,撞到餐椅。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扶着椅背,大口喘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雪很大。
苏家老宅的后院,有一口枯井。
她抱着一个襁褓,站在井边。
里面是个女婴。
刚满月。
哭声很细,像猫叫。
王桂香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跟苏夫人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她心里发慌。
苏家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再来一个女儿,夫人肯定更宠。
那她这个保姆,还有位置吗?
更何况,这个孩子是夫人亲生的。
而她自己的女儿,刚生下来就死了。
凭什么?
她把襁褓抱得更紧,往井边走了一步。
只要松手。
就没人知道。
雪会盖住一切。
可就在她抬脚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吓得差点把孩子扔出去。
回头一看,是苏父的司机。
“桂香,夫人叫你。”
她僵在原地,怀里的女婴还在哭。
司机看了她一眼:“抱着孩子呢?小心点,别摔着。”
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司机走了。
她站在原地,腿软得走不动。
最后,她还是把孩子抱回去了。
没扔。
可她不甘心。
后来,她趁没人注意,把孩子的摇篮往楼梯口挪了半尺。
只要孩子滚下去,就完了。
可那天苏母突然回来,看见摇篮位置不对,骂了她一顿,又亲自把摇篮挪回原位。
再后来,孩子半岁,她往奶瓶里多加了一点安眠药。
想让孩子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可苏母那天正好提前回家,看见孩子脸色发青,立刻送医院。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没了。
苏母抱着孩子哭了一夜。
王桂香跪在地上求饶,说自己老眼昏花,拿错了药。
苏母信了。
因为苏家离不开她。
从那以后,她再没动手。
可她心里的恨,没消。
她看着那个女孩一天天长大,越长越像苏夫人。
她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孩子能活着,能笑,能被所有人爱?
她的女儿呢?
她的女儿连名字都没有,就埋在了后山。
所以后来,当苏夫人再次怀孕,生下苏曼妮时,王桂香心里竟有一丝快意。
终于,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孩子了。
不是夫人亲生的,是她从产房里偷偷换出来的。
那个真正的女儿,被她送去了乡下。
而苏曼妮,成了苏家的千金。
她看着苏曼妮被所有人宠着,爱着,像捧着一颗明珠。
她心里终于平衡了一点。
可现在,那个被送走的孩子回来了。
还长了一张跟苏夫人一模一样的脸。
王桂香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浑身发冷。
她不能让她回来。
绝对不能。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手还在抖。
下午,苏曼妮逛街回来,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
“桂香奶奶!”她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王桂香从厨房出来,脸上立刻堆满笑。
“哎哟,小姐又破费了。”
苏曼妮递给她一条羊绒围巾。
“天冷了,您围着。”
王桂香接过来,眼眶红了:“小姐对我真好。”
苏曼妮笑着搂住她的胳膊:“桂香奶奶最疼我了。”
王桂香摸着围巾,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苏曼妮的脸。
这张脸,是她亲手捧起来的。
是她用一辈子换来的。
不能丢。
晚上,苏曼妮回房间后,王桂香敲了敲门。
“小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苏曼妮正在试新项链,看见王桂香,笑了。
“桂香奶奶,好看吗?”
“好看。”王桂香说,“小姐戴什么都好看。”
她走过去,帮苏曼妮整理项链。
手指碰到苏曼妮的脖子,很轻。
“小姐。”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夫人整理相册,掉了一张照片。”
苏曼妮动作停了:“什么照片?”
“一个女孩。”王桂香声音压得很低,“跟你长得很像。”
苏曼妮转过身,看着她。
“谁?”
王桂香盯着她:“苏砚。”
苏曼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见过她?”
“今天见到了。”王桂香说,“在小区门口。”
苏曼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小姐。”王桂香抓住她的手,“你不能让她起来。”
苏曼妮皱眉:“什么意思?”
“她一旦起来,”王桂香声音发抖,“你就什么都没了。”
苏曼妮看着她,眼神变了。
“桂香奶奶,你知道什么?”
王桂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有些事,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只能抓住苏曼妮的手,抓得很紧。
“小姐,你听我说。”她声音很低,很急,“她不能回苏家。不能让老爷夫人看见她。不能让她跟你们走得太近。更不能让她出头。”
苏曼妮没说话。
“你要压着她。”王桂香说,“一直压着。让她抬不起头,让她被人说闲话,让她自己待不下去,自己走。”
苏曼妮看着她,眼睛很亮。
“桂香奶奶。”她轻声说,“你好像很怕她。”
王桂香手一抖。
“我不是怕她。”她说,“我是怕你失去现在的一切。”
苏曼妮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在压着她。”
王桂香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可是桂香奶奶。”苏曼妮歪头,“如果压不住呢?”
王桂香脸色一沉。
“那就别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苏曼妮看着她,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
王桂香松开她的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苏曼妮忽然说:“桂香奶奶。”
王桂香停住。
“你刚才说,她跟我长得很像。”
王桂香背对着她,没回头。
“像又怎么样?”苏曼妮笑了一声,“像的人多了。可苏家只有一个女儿。”
王桂香没说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她想起那个冬天的雪。
想起那口枯井。
想起襁褓里那张小脸。
如果当年她再狠一点。
如果当年她真的松了手。
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没有如果。
那个孩子活着。
而且回来了。
王桂香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能让苏曼妮输。
输了,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苏曼妮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项链很亮,照得她眼睛发疼。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苏家的脸。
是所有人宠爱的脸。
她不能让别人抢走。
她拿起手机,翻到周曼的号码。
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继续。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戴项链。
镜子里的人笑得很甜。
楼下,苏父苏母正在客厅看电视。
苏母靠在苏父肩上,笑着说:“曼妮今天开心坏了。”
苏父点头:“孩子们都孝顺。”
苏母叹气:“要是我们那个大女儿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苏父沉默了一会儿。
“别提了。”
苏母擦擦眼角:“好,不提。”
电视里放着合家欢的节目,笑声很大。
王桂香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客厅里的声音。
虚假的。
圆满的。
温暖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抱过两个女婴。
一个被她送走。
一个被她捧成公主。
她闭了闭眼。
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洗明天的碗。
水很冷。
她洗了很久。
久到手指都泡白了。
她还在洗。
好像只要一直洗下去,就能洗掉那张照片上的脸。
洗掉那个冬天的雪。
洗掉她心里藏了二十多年的恐惧。
可她知道,洗不掉的。
那个孩子回来了。
而且,她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