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那句“全是黑甲”,让齐欢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旧盐道上的火把仍在晃动,伤兵的呻吟、军官的喝骂、兵器碰撞声挤成一团,
但此刻他的感官中只剩下旧盐道中沉闷的脚步声。
谢临川的伏兵已经到了。
东面是李治的营寨,南面是大晋腹地险峻山林,身后西边又被数千甲士堵住。
镇北军折腾了整整一夜,剩下的人都困在这几里烂泥地中。
要活,只能冲向汾水。
谢临川多半已经在汾水岸边列阵等他。
可这是唯一的生路,只要杀穿河滩上的谢临川,涉水回到北岸,王虎的营盘中起码有甲胄利刃,还有战马。
是战是走由他决定。
“大帅!”
李岩带着几名亲卫冲过来,打断了齐欢此刻状态,外界声音重新充斥他的感官脑海。
“各部已经收拢,神甲卫也到齐了。”
齐欢看向他身后。
剩下的镇北军正从西营缺口退回来。
有人搀着伤兵,有人连盾都丢了,几名队主挥刀喝骂,才勉强把队伍压住。
军中已有不少人转头看向旧盐道。
他们也发现后路上多出了一支兵马。
再拖片刻,不等谢临川动手,这支队伍便要自己散掉。
齐欢深吸一口气,运足灵气高声道
“神甲卫,随我上!”
齐欢举起斩马刀,刀尖直指北面的汾水。
“前面就是活路!”
“谁拦谁死!过河!”
李岩上前半步。
“大帅,让末将领神甲卫打头阵。”
“你压住后军。”
齐欢没有给他再劝的机会,从李岩身侧冲过。
“大旗跟上!”
五百神甲卫迅速结阵,跟着齐欢向北移动。
其余镇北军看见主帅亲自走在最前,原本混乱的队伍总算稳住了一些。
有人咬牙捡起地上的刀。
也有人扯下衣襟,草草缠住伤口,扶着同袍往前赶。
他们跟着齐欢从北朔关杀出来,又从云州一路打到常州。
今夜败得再惨,只要那面齐字大旗还没倒,便有主心骨。
……
西营望楼上,李治也看出了齐欢的打算。
镇北军的火把开始向北聚拢。
在他们前方,三千谢家甲士已经占住河滩。
前排黑甲老卒竖起长枪,后方弓手张弓搭箭,几层拒马横在军阵前方,尖端全朝着旧盐道。
戴陵拖着刀登上望楼。
战阵之中,即便是寿百二的先天宗师也难以全身而退,他的左肩中了一刀,甲片被劈开,血已经和泥浆黏在了一起。
“大人,要不要派兵出营,帮谢县尉夹击齐欢?”
李治没有回答,先看了一眼营中。
遍地都是呻吟伤兵,还能站着的人正在搬运伤兵。
几名军医根本忙不过来。
即便他心中有数,但还是问道:
“死伤多少?”
“阵亡至少一千。”
戴陵停了一下。
“重伤、轻伤加起来,两千出头,不过大多是离阳郡兵,现在还能列阵的,不到三千。”
李治握住木栏的手慢慢松开。
他不知是该心疼还是庆幸
但这一仗已经打掉了他的近半家底,伤亡接近四成。
再把剩下的人压出去,即便能赢,他手里也未必还能剩下多少兵。
“步卒不动。”
戴陵抬起头。
李治接着说道:“把能拉弓的全调上墙,齐欢若从咱们射程内过,压住他的侧翼。”
“谢临川要是挡不住呢?”
“他都挡不住,咱们填上去也只是多死三千人。”
李治看向河滩列阵的谢家军。
“压阵即可,他可不做没把握的事。”
戴陵没有再问,转身下楼传令。
李治独自留在望楼上,目光一直跟着那面齐字大旗。
从离开云径关开始,谢临川就在调兵。
先拿李治的西营顶住齐欢,再让王大、张天恒截住王虎,最后用五千伏兵堵死旧盐道。
齐欢每走一步,都在谢临川预留的位置上。
此战若胜,今夜过后怕是无人能制。
“陈武,你亲手养出了一只入海蛟龙。”
……
河岸边,黑甲与身后的漆黑背影融为一体。
数百步外,齐欢抬手示意停下。
五百神甲卫紧跟着停下,甲叶撞得一阵乱响。
普通军士看不见什么,但在已经是修仙者的齐欢眼中清晰可见。
三千黑甲持枪列阵,长枪从拒马后方探出,密密麻麻排成数层。
此阵或许拦不下他,但身后的六千多镇北军士卒已是插翅难逃。
谢临川横枪立马在阵前,两侧正是他当年熟悉的王大与李二猴。
齐欢盯着谢临川看了许久,忽然笑出声来。
“好!”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他提起斩马刀,遥遥指向对面。
“普天之下,能把我齐欢逼到这一步的只有你了!”
谢临川坐在马上,神色没有变化。
“我可没有在兄弟家里安插探子的习惯。”
齐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两人隔着百步距离,身后各有数千兵马。
谢临川的声音不算大,修士耳力远胜常人,齐欢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齐欢上前数十步,用传音秘术低声道。
“为兄也有苦衷,当时受人胁迫,为了摆脱束缚才不得已留下暗手。”
谢临川看着他。
“齐欢,你若真把我当兄弟,便不是如今这个局面。”
齐欢沉默片刻“你是凡人,不懂他们的手段,何况走到如今这个局面,你谢临川可是问心无愧?”
齐欢继续道:“你我联手,陈武不过一老匹夫,大晋烂透了,根本挡不住你我兄弟联手,届时这天下你我一人一半!”
“甚至等我玩腻了,这天下我全都给你!”
谢临川抬眼看他,语气嘲讽。
“难道你不知一山不容二虎?何况你齐欢的野心欲望又岂是一座山能容下的,与其两虎相伤,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
齐欢眯起眼睛。
他原本还想再劝,可旧盐道方向已经传来脚步声。
赵强率领的五千伏兵走出林地。
黑甲老卒在前,长枪兵在后,队伍没有点火把,只借着远处的火光向前推进。
镇北军后阵顿时乱了。
“后面也有人!”
“旧盐道被堵了!”
“别挤!都回自己队里!”
几名军官连声呵斥,甚至连杀两名逃兵,仍压不住士卒的骚动。
齐欢没有回头。
他盯着谢临川,脚步再上前几步,身后亲卫想要阻止,齐欢只是摆摆手。
“临川,你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你若助我,我给你的不只是江山。”
“我还能给你一场长生仙缘。”
齐欢适时露出笑容,他已经想好谢临川会因为这句话而露出什么表情,甚至接下来什么动作,
但他并未在谢临川眼中看见他所期待的样子
谢临川只是嘴角上扬。
“仙缘?”
“受人掌控的滋味不好受吧。”
齐欢如约见到了他所期待的样子,可惜是在他的脸上
“什么!”
“不知死活的凡人,既然你纯心找死,那我便送你一程!”
话音刚落,他猛然发力,整个人凌空扑出。
齐欢右手抬起,五指猛地合拢,一团赤红火焰在掌中聚成,热浪卷过河滩,连附近的火把都被吹得向后倒伏。
火球脱手而出,直奔谢临川。
二人距离只有几十步,所有人都未曾反应过来,但早在齐欢第一次上前时他便料到了。
镇北军先是一静,随后爆出欢呼。
“大帅是仙人!”
“仙人相助,咱们死不了!”
西家军阵前也乱了片刻。
一名刚补入队伍的新卒手腕发软,长枪脱手砸在拒马上。
旁边的老卒抬脚将枪踢回去,抓住他的衣领骂道:“捡起来!老爷没动,你慌什么!”
西营墙头的河山兵更是不堪,士卒的骚动与戴陵的喝声混在一起。
李治没有听见身后的喝骂。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火焰。
掌心凭空生火???
妖法???
河滩前方,谢临川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动前蹄。
他用双腿夹稳马腹,右手仍按着缰绳,背在身后的左手只是轻推。
一面湛蓝水幕在谢临川身前展开。
练气低阶术法,水盾术
火球撞上水幕。
嗤
大片白汽腾起,遮住了谢临川与战马。
镇北军的欢呼戛然而止,而谢家军则是欢呼起来。
谢临川一挥手将面前白汽散去,直视错愕的齐欢。
练气四层,世俗没有灵脉却能和他修为相当,灵根定然不差。
望楼上的李治双拳紧紧握住,
仙人!
看向谢临川的眼神彻底改变,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齐欢看着谢临川,脸上的狂怒一点点褪去。
只剩茫然。
与错愕。
他僵在原地,甚至忘了自己下一步本该欺身上前,制住谢临川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