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欢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施法的姿势,掌中只剩几缕尚未散尽的火气。
他死死盯住谢临川,目光从其左手又缓缓移到脸庞上,嘴唇蠕动,最终吐出一句沙哑的明知故问。
“你也是修仙者?”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徐阶传他功法时说得很清楚,仙凡殊途,没有灵根,任你在世俗中权势滔天,也只能活上几十年,最后化作一捧黄土,
有灵根之人更是万中无一,谢临川凭什么也有灵根?
他为了踏上仙途,付出了多少代价
谢临川凭什么也能走上仙途?
更让齐欢难以接受的是,谢临川脸上没有半点修仙者的的得意神色。
那份平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从他踏上河滩开始,谢临川就在等他动手。
齐欢先前那些招揽、威胁,还有那句长生仙缘,在谢临川听来恐怕全是笑话。
“很难吗?”
谢临川故意刺激,果然下一刻齐欢脸庞变得扭曲。
谢临川懒得废话,右手甩向齐欢。
“去。”
一道青影窜出袖口。
如同美玉的细长身躯在半空中舒展,眨眼间便化作六丈多长,水桶粗细的庞然大物。
青碧色的身躯盘在河滩,鳞甲被火光照亮,每一片鳞甲末端都有银纹流动。
头顶两处肉眼可见的凸起轮廓,一双淡金色竖瞳俯视齐欢。
镇北军前排响起一阵兵器落地声。
几名士卒仰着头,脚下不停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袍泽。
“妖怪!”
“哪来的蛇妖?”
“结阵!都别乱!”
军官的喝声刚响起,后阵便先挤成了一团。
这些人敢迎着箭雨攻城,也敢踩着同袍尸体向前冲,可数丈长的青色巨蟒就盘在眼前,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场的认知。
李岩冲进人群,一脚踹翻最先逃跑的士卒。
“慌什么!”
“齐帅是仙人,都给老子回去列阵!”
他一连砍翻两人,勉强止住了前排退势,却压不住越来越多的低语。
谢家军阵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王大看清玉灵的模样,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沾血的长刀举过头顶。
“是玉灵!”
李二猴反应更快,扯着嗓子喊道:“老爷的护法神龙在此,弟兄们怕什么!”
三千黑甲士卒以刀击盾。
撞击声沿着河滩一路传开,刚才还因齐欢施法而动摇的几名新卒也重新握紧长枪,脸上畏惧未消,腰背却挺了起来。
西营望楼上,李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木栏已被他捏裂,木刺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先是法术,又是这条青色巨蟒。
谢临川藏住的从来不只是三千套精甲和五千伏兵。
李治回想自己在路上的几次试探,额角渗出冷汗。
若谢临川真想杀他,哪里需要借齐欢的手削弱他?
戴陵提刀站在旁边,同样看得失神。
“大人,那是蛟龙?”
“还不是。”
李治盯着玉灵头顶的两处凸起。
“以后是不是,谁也说不准。”
河滩前方,玉灵低下头颅。
它没去看四周乱成一团的士卒,淡金色竖瞳牢牢锁住齐欢。
玉灵张开大口。
火光在喉间亮起,下一刻便涌向齐欢。
齐欢早有防备,双腿发力,朝侧面扑出。
火焰擦过他的后背落在泥地上,几名躲闪不及的亲兵惨叫着滚倒。
“畜生!”
齐欢从地上翻起,暗中松了一口气,只是练气四层的妖兽,光论出场威势足以比肩练气后期。
体内灵气尽数灌入斩马刀,刀刃燃起火红色光辉,同时施展轻身术。
他没往后退,反而踩着泥水冲向玉灵,一刀劈在它背部。
铛!
齐欢双臂发麻,刀刃更是当场碎成数节。
妖蟒背部那片青鳞上,只多了一道浅白痕迹。
“这不可能……”
玉灵转过身,粗大的蛇尾贴着地面扫来。
齐欢迅速后撤,尾尖擦着他脸庞而过,劲风让他脸部都有些变形。
齐欢心中惊骇,再无交战底气,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随他从北朔关杀出的老卒,随即毫不犹豫向着岸边冲去。
随着玉灵的出现,岸边阵型早已出现缺口,
玉灵发出一声低吼,似是不满齐欢的不战而逃,随即猛然窜出,转瞬间就拉近与齐欢距离。
齐欢来不及闪避,左手急忙探入怀中,扯出一张金色符箓拍在胸口。
金光从齐欢身上铺开,结成一层厚实光罩。
这是徐阶交给他的三张保命符箓之一。
一阶上品防御符箓,金光符。
玉灵狠狠撞向光罩,金光向内凹陷,齐欢连人带罩飞出十余米,光罩虽没有碎,齐欢却是吐出一大口血。
齐欢非但没有停下,而是借着冲击力再次加速。
再不走,今夜就得死在这里。
齐欢再次伸手摸向怀中,脸上闪过肉痛,拿出第二张神行符。
他总共只有三张一阶上品符箓,一张金光符,两张神行符,是他的最后保命手段。
如今全要用在谢临川身上。
“谢临川!”
齐欢撕开神行符,按在腿上。
符光沿着双腿铺开。
“今日这笔账,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话还没有落下,他已经冲出数十米,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身影。
玉灵身上的银纹接连亮起,追着齐欢扑向汾水。
齐欢一脚踏上水面,借着符箓之力连跨数次,眨眼便到了北岸。
玉灵追至河边时,他已经钻进对岸山林。
“不用追了。”
谢临川唤住玉灵。
神行符的速度太快,继续追也赶不上。
何况镇北军尚未处置,让玉灵独自越过汾水并不稳妥。
玉灵盯着对岸看了片刻,喉间发出低低的嘶鸣。
它在半空盘旋一圈,身躯迅速缩小,重新钻回谢临川袖中,只露出半个脑袋,仍望着齐欢逃走的方向。
谢临川唤来李二猴迅速派人接收南岸齐欢遗留物资,随后他将目光看向镇北残军。
此刻镇北军阵中彻底没了声音。
齐欢都跑了。
李岩站在最前方,手中斩马刀还沾着逃兵的血。
他回头看去,尽是惶恐与不安神色,剩余士卒已经挤成数团,军官找不到自己的部下,士卒也不知道该听谁的号令。
他们身前身后都是谢临川的部队,西营墙头还有上千张拉开的弓。
莫说是仙人的谢临川和那只巨蟒,光靠眼前这些兵马就足以让他们插翅难逃。
一名年轻士卒松开五指,短刀落进泥水。
“我不打了。”
他跪了下去,双手抱住后脑。
旁边的队主张嘴想骂,最终却把长枪扔到一旁。
很快,兵器落地的声音从前排传到后阵。
神甲卫仍护在李岩周围,没有动。
他们都在等李岩拿主意。
谢临川催马上前,停在两军之间。
“都把头抬起来。”
跪在地上的镇北军士卒先后抬头。
不少人认出了谢临川。
北朔关那一战,是谢临川的计策,替众人争来一条生路。
谢临川看着这些满身泥血的士卒。
“想必大多数人都认识我。”
“我以前和你们一样,也是镇北军出身,刚入军营时甚至是一介杂役。”
谢临川继续道:“齐欢能给你们的,我谢临川也能给,齐欢给不了你们的,我还是能给。”
他抬起长枪,枪尖点向仍旧站立的几百名神甲卫。
“还想跟着齐欢的,拿起兵器站出来。”
“想活命的,就乖乖听我号令,保证你们吃香喝辣。”
谢临川停了一下。
“降者不杀。”
“负隅顽抗者,死!”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说出,前后所有黑甲卫向前踏出一步,齐声大喝
“投降!”
不少神甲卫缓缓放下武器,但依旧有上百硬骨头
李岩连忙单膝下跪,将战刀插进泥中。
“神甲卫,放下兵器!”
身后几名神甲卫急了。
“将军!”
“放下!大帅已经抛弃了我们!”
李岩转身喝了一声。
不少人这才缓缓放下武器,
也有十几人彼此对视一眼,口呼大帅,随后将刀一横,抹了自己脖子。
李岩眼中含泪,单膝跪地,低头抱拳。
“镇北军偏将李岩,愿降。”
“只求谢将军善待这些弟兄。”
谢临川看了他片刻。
“我说了,降者不杀。”
李岩闭上眼睛,额头重重抵在泥地里。
“谢将军不杀之恩。”
六千余名镇北军先后跪下。
“谢将军不杀之恩!”
声音起初还有些凌乱,很快便连成一片,盖过了汾水的水声。
望楼上,李治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谢临川今夜不只打垮了齐欢,还收下了六千多名从北朔关杀出来的百战老卒。
再加上河滩内外的八千黑甲军,莫说陈武,即便是大晋也难制了。
李治松开手中令旗,对身后的亲兵说道:
“把李字旗收起来。”
亲兵没有听懂。
“大人,收旗做什么?”
李治看着万军之前的谢临川。
“约束各营,不准争抢俘虏,也不准私拿兵器甲胄。”
“等谢将军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