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纸。
“下周开始研学周,”她把纸放在讲台上,“这次是小组作业,三人一组,自由组队。下周五交成果,占期末综合成绩百分之十五。”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自由组队,意味着有人抱团,有人落单。
我坐在自习区,没动。
林晓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俩一组?再拉一个人?”
我还没开口,班主任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我指定几组,免得有人落单。苏晚、苏柔、陆时衍,你们三个一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头。
苏柔正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陆时衍坐在前排,背对着我,没回头。
我收回目光,没说话。
前世这次小组作业,我就是被苏柔坑惨了。
她一开始装可怜,说自己不擅长整理资料,让我多做一点。我心软答应了,熬了三个通宵,查资料、做PPT、写报告,全是我一个人干的。
结果汇报那天,她抢着上台,把成果说成是她的功劳,还故意在PPT里漏掉我的名字。
老师表扬她“认真负责”,同学也觉得她“又努力又谦虚”。
我呢?
我坐在台下,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别人拿走,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苏柔下台后红着眼眶跟我说:“姐姐,我只是想让我们组得高分,你不会怪我吧?”
我怪了又能怎样?
所有人都觉得她委屈,觉得我小气。
这一世,不会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
苏柔没有走,她走到我桌边,脸上挂着那种我最熟悉的、乖巧又无辜的笑。
“姐姐,”她声音软软的,“我们组怎么分工呀?”
林晓还没走,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她。
我收拾好书包,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苏柔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就是……分工呀。我不太会做资料整理,PPT也做得不好。姐姐你成绩好,又细心,辛苦你多做一点好不好?最后的成果我们一起署名,我不会独占功劳的。”
她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她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
她想让我熬夜干活,她坐享其成。
如果做得好,她抢功劳。
如果出了问题,她甩锅给我。
前世我就是被她这套话术骗了。
“辛苦你多做一点”——翻译过来就是:你干,我看。
“我们一起署名”——翻译过来就是:功劳我拿,黑锅你背。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柔,”我说,“老师说的是三人小组,不是两人。”
她愣了一下:“我知道呀,还有陆时衍……”
“那就三个人分工。”我打断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我列了一下,这次作业分三块:资料搜集、PPT制作、报告撰写。每人负责一块,最后整合。谁负责的部分出问题,谁自己承担。”
苏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姐姐,我……我真的不太会做PPT……”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不会可以学。”我合上笔记本,“网上教程很多,花两个小时就能学会基础。你要是实在不会,负责资料搜集也行,那块不需要技术。”
“可是资料搜集好累啊……”她咬着唇,眼眶开始泛红,“姐姐,我只是不想拖大家后腿……”
“你什么都不做,才是拖后腿。”我说。
周围已经有同学围过来了。
刚才班主任指定分组的时候,不少人就在看热闹。
现在听见我们说话,都停下来围观。
苏柔大概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眼眶里的眼泪要掉不掉,声音哽咽:“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我只是想让你多帮帮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苏晚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柔都那么说了,她还这么强硬。”
“好歹是姐妹,就不能让一让吗?”
林晓在旁边瞪大眼睛,想帮我说话。
我抬手拦住她。
我站起身,看着苏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苏柔,”我说,“你说我讨厌你。那我问你,上次竞赛资料是谁弄丢的?”
苏柔脸色一变。
“你说我脾气不好、性格差。那我问你,我什么时候冲你发过脾气?”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你不想拖后腿。那我问你,从开学到现在,哪次小组作业你不是装可怜让别人帮你做?上次历史课的小组展示,是你做的吗?上上次英语课的角色扮演,台词是谁帮你背的?”
周围安静下来。
苏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每次都装可怜,说自己不会、做不好、怕拖后腿,然后让别人帮你干活。干好了,你抢功劳。干砸了,你甩锅。你不是不会做,你是不想做。你不是怕拖后腿,你是想让别人替你负重,你自己坐享其成。”
苏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声音哽咽,看向周围的人,“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收回目光,看向围过来的同学,“这次小组作业,三个人分工,每人负责一块。谁的部分出问题,谁自己负责。如果有人不想做,可以直接跟老师说,换组或者单独做。我不替任何人兜底。”
说完,我背起书包,对林晓说:“走了。”
林晓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我。
我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身后还是一片安静。
我能感觉到苏柔站在原地,眼泪掉在脸上,周围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这一次,没有人上去安慰她。
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事实。
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快落山了。
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
林晓挽着我的胳膊,兴奋地说:“苏晚,你刚才太帅了!你看到苏柔那个表情没有?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笑了笑:“她以后还会更精彩的。”
“你不怕她跟你爸妈告状?”
“告就告。”我说,“以前我怕,是因为我想维持一个‘好姐姐’的形象。现在我不需要了。”
林晓用力点头:“就是!凭什么你要让着她?她又不是你亲妹!”
我没说话。
苏柔确实不是我亲妹。
她是继母带来的女儿。
前世我为了讨好她,为了不让爸妈觉得我容不下她,处处忍让,处处妥协。
结果呢?
我越忍让,她越得寸进尺。
我越妥协,她越变本加厉。
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她懂事善良,而我性格孤僻、不好相处。
这一世,我不忍了。
我不妥协了。
我不替任何人兜底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衍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我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刚才一定听见了我说的话。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手里拎着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带子。
刚才教室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看见了。
不,应该说,他都听见了。
苏柔装可怜,苏晚拒绝,苏柔掉眼泪,苏晚条理清晰地拆穿她。
整个过程,苏晚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情绪失控,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就那样平静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苏柔最虚伪的地方。
陆时衍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苏晚。
在他印象里,她一直是那个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女孩。
说话声音轻轻的,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讨好。
被误解了不敢解释,被欺负了只会忍气吞声。
可今天的苏晚,完全不一样。
她冷静、从容、条理清晰。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她不再讨好任何人,也不再害怕得罪任何人。
陆时衍垂下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烦躁。
不是落空。
而是一种……陌生感。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满眼都是他的女孩,真的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苏晚。
“时衍哥哥。”
苏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陆时衍没回头。
她走到他身边,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姐姐她……她怎么能这样说我……”她声音哽咽,“我只是想让她帮帮我,她就这么当众羞辱我……”
陆时衍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
“她说的是事实吗?”他问。
苏柔愣住了。
“什么……”
“资料搜集、PPT制作、报告撰写,”陆时衍看着她,“这三块,你哪块做过?”
苏柔的脸瞬间白了。
“我、我……”
“如果没做过,就说不会。”陆时衍收回目光,“如果不会,就学。别总想着让别人替你干。”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柔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陆时衍会这么说她。
从前不管她做什么,陆时衍虽然冷淡,但至少不会当面指责她。
可今天,他连一点情面都没留。
苏柔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苏晚。
陆时衍。
你们等着。
——
陆时衍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教室里的画面。
苏晚站在桌边,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而坚定。
她说:“我不替任何人兜底。”
那句话,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苏晚总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帮他捡笔,帮他整理笔记,帮他做各种各样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
觉得她喜欢他,所以她愿意做这些。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事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她在付出,在讨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喜欢。
而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甚至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陆时衍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以前总觉得苏晚卑微。
觉得她太粘人,太没有自我。
可现在,她不再卑微了,不再粘人了,不再讨好了。
他却开始在意了。
这算什么?
陆时衍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末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苏晚刚才看他的眼神。
平静的,冷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因为那意味着,她真的不在乎了。
不在乎他怎么看她,不在乎他怎么想她,不在乎他是不是站在苏柔那边。
她只在乎她自己。
陆时衍攥紧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很想问问苏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那天她径直走过他身边开始的?
是从那天她当众拆穿苏柔开始的?
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错过了什么?
可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一个人往前走,脚步很沉。
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那个总是偷偷看他的目光。
没有那个总是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真安静。
安静得让他心慌。
原来从前事事忍让的人,一旦不再退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的错。
可只有真正站在她身边的人才会明白——
她不是变了。
她只是终于,开始爱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