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马珩嘴角淌下来。
不是流,是涌。嘴角、鼻孔、眼角,到处都在往外渗。他仰面躺在祭坛上,身下的石面已经白得像死人骨头,血拖上去,断断续续的,像谁拿暗红色的粉笔在上面乱画了几道。
胸膛几乎不动了。
要不是手指偶尔抽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被电了似的——你真会以为他已经没了。
掌心里那枚铜钱,裂纹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金芒早灭了。攥了太久,铜钱被体温捂得发烫,现在又凉下来,像一块烧透了的炭,死气沉沉地嵌在他掌心。
——
玄棺动了。
不是慢慢开的那种。
棺盖被里面的东西猛地顶开一道缝——"砰"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憋了太久,终于踹了一脚。
然后,棺盖轰然洞开。
灰白道袍。
一步踏出来。
不是虚影了。
是真身。
道袍下摆湿漉漉的,沾满了金血,落地的时候"嗤"一声,像烧红的铁丢进水里。他比马珩记忆里老了很多。眉心那道竖痕深得像刀刻上去的,眼神倒是沉,沉得像枯井,但井底有疲惫,藏都藏不住。
他抬了一下手。
袖袍没风也动。
然后——
玄调局特使手里那盏碎了一半的提灯,蓝焰"噗"地灭了。
鬼商长老脚下那些烂掉的彼岸花,直接化成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碾碎。
风水协会会长袖子里的龙脉图被硬生生卷了回去,纸面上的朱砂节点烫得发红,差点把布料烧穿。
三方气机,被一个人,一个抬手,压了下去。
但老道自己也不好受。
他喉头猛地一动,弯下腰,咳出一口黑雾。
那雾浓得像墨汁,带着腐肉的腥气,落在地上不散,反而烧起来了——幽绿色的火,火里面隐约能看见细小的符咒在挣扎,银线勾的边,锋利得像碎玻璃碴子。
那是封在他体内的禁制碎片。
被强行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活祭品……"鬼商长老的声音哑了,贪婪没了,换成了惊骇,"你把自己封进玄棺?!"
玄调局特使瞳孔缩了一下,肩章上的锁链徽记烫得发红:"天机阁传承者……竟以自身为容器镇压邪祟?"
风水协会会长盯着那团黑雾里的符咒,袖中罗盘疯转:"不对……那符咒……是柒号归零的残印!"
——
陈青禾从石柱后面爬出来。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顾不上。她扑到马珩身边,手指发抖,摸向他脖子。
脉搏。
有。
但弱得像根快断的蛛丝。
她一把扯开他染血的衣襟,指尖直接按上心口。
皮肤是凉的。
心跳若有若无,一下,隔很久,再来一下。
就在她指尖碰到他胸骨的那一瞬——
一股波动顺着指尖钻进识海。
不是看见的。不是听见的。是感应。
三枚铜钱在识海里自己排开了。卦象残缺,歪歪扭扭的,但指向很清楚:
**师在。命未绝。**
陈青禾呼吸停了一拍。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道。又低头看了一眼马珩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没有犹豫。
她一把拽住马珩的胳膊,弯腰,把他往自己背上拖。
玄棺就在旁边。金血的气息浓得呛人。老道站在棺前,三方势力盯着这边——随便哪一方伸手,马珩就没了。
她不要玄棺了。
她要马珩。
"撑住……"
她牙咬得咯咯响。指甲掐进马珩手臂的皮肉里,掐出血印子来。她想用疼把他叫醒。
"卦象说你死不了。师父还在。你给我——"
她声音抖了。
"你给我醒过来。"
马珩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但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像快死的小兽,在梦里叫了一声。
——
老道转过身来。
他看着陈青禾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眼神很复杂。有疼,有欣慰,还有一点什么——像是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的决绝。
他抬起右手。染着血。五指张开,对着三方。
"退。"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
但祭坛上所有的嗡鸣,全被这一个字压了下去。
玄调局特使握着空灯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鬼商长老的棺材钉在指间转得飞快,但没敢射出去。风水协会会长袖中的罗盘停了,龙脉图又滑出来一角,他伸手按住,指节白得像骨头。
老道嘴角还在往外溢黑雾。混着金血,一滴一滴落在道袍前襟上。
他身体晃了一下。
但站得笔直。
像一柄锈透了的剑,插在祭坛正中央。随时会断。
但没人敢上来拔。
——
陈青禾拖着马珩,一步一步往后退。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血水里。黏腻的声响,"吧唧,吧唧"的,听得人牙酸。
她不敢回头。
离玄棺远一点。离老道远一点。离那三双眼睛远一点。
老道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直到她退到祭坛边缘,脚下踩到了断裂的台阶。
"青禾。"
她脚步一顿。
"带他走。"
老道说。
"别回头。"
陈青禾没吭声。
她把马珩往上颠了颠——他太沉了,沉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然后继续退。
背后三道目光扎在她后背上。玄调局的审视,鬼商的贪婪,风水协会的算计。
还有老道的目光。
沉得像山。
——
老道放下右手。
黑雾从唇角不断涌出来,他不再擦了。也不再看陈青禾。
他转向三方。
灰白道袍无风自动。金血在衣摆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硬痂。
"要打——"
他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裂了。
金血滴落的地方腾起幽绿火焰,连成一片火网,横在他和三方之间。
"——冲我来。"
——
玄调局特使动了。
碎裂的提灯被扔在地上。他双手结印,肩章上的锁链徽记脱离制服,化成两条虚影铁链,直绞老道咽喉。
公事公办的冷硬没了。
剩下的是杀意。
鬼商长老狂笑一声。九枚棺材钉脱手而出,钉尖泛着尸毒的绿光,奔着老道心口去——活祭品的血肉,大补。
风水协会会长终于把罗盘完全抽了出来。他咬破指尖,在盘面上一笔一笔疾书符文。龙脉图悬浮半空,CBD高楼的轮廓亮起刺目红光——借地脉之力,镇压活祭。
三方合击。
气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老道没躲。
他站在原地,抬起双手,掌心相对。黑雾和金血在指间缠绕、交织,凝成一道模糊的太极图。
太极图转起来。
迎上铁链、棺材钉、龙脉红光。
轰——!
气浪炸开。
祭坛边缘的石柱轰然倒塌,碎石飞溅。陈青禾被冲击波掀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疼得她眼前发白——但她死死护着怀里的马珩,整个人蜷起来,用脊背替他挡了所有碎石。
她抬头。
爆炸中心,老道还站着。
道袍猎猎作响。金血和黑雾搅在一起,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诡异的屏障。
但屏障上,有裂痕了。
一道。两道。越来越多。
老道嘴角又溢出一口黑雾。比刚才更浓。里面的符咒几乎要挣脱出来,在雾中疯狂挣扎。
他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但还站着。
像一堵快要塌的墙。
死死挡在玄棺前面。
——
陈青禾抱紧马珩。
指尖再次按上他心口。
卦象还在。微弱,但固执。翻来覆去就那四个字——
**师在。命未绝。**
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弥漫开来。
不能停。不能等。
她拖着马珩,手脚并用地爬过倒塌的石柱,摸到祭坛边缘一道狭窄的裂缝——之前马珩燃烧命轨时炸开的缺口。
裂缝里面是黑的。
废弃隧道的黑暗,浓得像墨。
她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老道的闷哼声。铁链绞肉的声音。棺材钉扎进身体的声音。龙脉红光灼烧皮肉的"嗞嗞"声。
她没回头。
不敢。
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裂缝深处,黑暗吞没了一切。马珩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温热的,微弱的,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不知道老道能不能挡住。
不知道那三方会不会追下来。
她只知道——
背上这个人,还有心跳。
指尖下,心口那点微光,还没灭。
**师在。命未绝。**
她攥紧马珩的手腕,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