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从颐年堂走后第三天,顾府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顾九霄改了称呼。
以前他叫她"少奶奶",公事公办,像在叫一个职位。偶尔叫"沈惊鸿",连名带姓,像在叫一个对手。再偶尔叫"惊鸿"——但那个"惊鸿"叫得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嘴唇刚动就收了回去。
但从这天起,他当着人的面叫了。
起因是午后,沈惊鸿在书房里跟他核对东郊别院的地契过户文书。文书是顾九霄写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画不带半分拖泥带水——跟他在轮椅上那副懒散样子完全不搭。
"这里。"沈惊鸿指着文书上一行字,"'东郊别院及附属田产共计一百二十亩',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地下。"
顾九霄的笔尖顿了一下。
"地下不算在田产里。"
"地下不算田产,但地下有东西。"沈惊鸿压低声音,"井底铁门、甬道、夹层。这些东西在过户的时候要不要注明?万一将来有人拿地契说事——"
"不注明。"顾九霄很干脆,"地契只写地面。地下的东西,见不得光,也写不进官文。"
"那万一——"
"惊鸿。"
两个字,打断了她的话。
沈惊鸿抬头看他。
顾九霄的手指还搭在笔杆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但那两个字叫出来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遮掩,是落定了。
"惊鸿,地下的事不用写进地契。那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我们。"
"对。我们。"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桂花香从缝隙里钻进来,混着墨的气味。沈惊鸿的耳根有点热,但她没躲开他的目光。
"好。"她说,"不写。"
顾九霄收回视线,继续写字。
但"惊鸿"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
当天傍晚,顾明嫣来书房送点心,正好听见顾九霄说了一句"惊鸿,茶凉了"。
顾明嫣的嘴张成了O型。
"九哥……你叫大嫂什么?"
"茶。"顾九霄抬了抬下巴。
"不是,你刚才叫她'惊鸿'!你以前都叫'少奶奶'的!"
"有吗?"
"有!一直都叫少奶奶!今天怎么改口了?"
顾九霄没理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沈惊鸿面不改色地接过话:"你九哥嗓子不舒服,少叫一个字省力。"
"骗谁呢!"顾明嫣蹦过来,"九哥嗓子什么时候不舒服过?他——"
"明嫣。"顾九霄放下茶杯,"点心放那儿,出去。"
"我不!我要听——"
"出去。"
顾明嫣撇着嘴退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沈惊鸿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有情况。"
沈惊鸿低头喝茶,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
这事没捂住。
第二天一早,整个顾府都知道了——九爷改口叫大少奶奶"惊鸿"了。
消息是从顾明嫣嘴里漏出去的。这丫头嘴上跟个筛子似的,昨晚回房跟贴身丫鬟说了,丫鬟跟同伴说了,同伴跟厨房的婆子说了,婆子跟门房的小厮说了——一夜之间,顾府上下全知道了。
反应各不相同。
老夫人听说之后,捻着檀木珠子,只说了一句:"该叫的。"
周氏听说之后,在房里摔了梳子,跟她表妹说:"叫得倒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
话没说完,被她丫鬟捂住了嘴。
柳姨娘听说之后,在颐年堂陪老夫人说话时面不改色,回到自己院子之后,让翠缕去了一趟东郊别院方向。
翠缕。
又是翠缕。
沈惊鸿在中馈听到消息传开的动静,没当回事。叫个名字而已,又不是拜堂成亲。
但顾九霄那边似乎没打算收回来。
第三天,他在花厅当着管事们的面说:"惊鸿,中馈这个月的流水拿给我看看。"
管事们集体低头假装没听见。
第四天,他在花园里当着洒扫婆子的面说:"惊鸿,那株兰你让人浇浇水。"
婆子们互相使眼色。
第五天,他在饭桌上当着顾明轩和周氏的面说:"惊鸿,这个菜你尝尝,新厨子做的。"
周氏的筷子差点捏断。
顾明轩低头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顾明嫣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被沈惊鸿在桌底下踢了一脚才收敛。
——
第七天晚上,沈惊鸿忍不住了。
她端了一盏安神茶去书房,关上门,把茶放在桌上。
"顾九霄。"
"嗯。"
"你这几天——叫得挺顺口。"
顾九霄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顺口我就不叫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当着那么多人叫,府里都传开了。"
"传开不好?"
"好不好的……"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你考虑过影响吗?你是顾家九爷,我是大少奶奶。你突然改口叫昵称,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周氏已经在说闲话了。柳姨娘那边——"
"柳姨娘那边正好。"顾九霄把书合上,"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沈惊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你的人。"
"对。"
"顾九霄,我们是搭档。"
"搭档。"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来,"搭档之间不能叫名字?"
"能。但你不只是叫名字。你叫的是'惊鸿'——两个字,不是三个字。沈惊鸿是名字,惊鸿是——"
她没说完。
"是什么?"
"是亲近的人叫的。"
"那我就是亲近的人。"
沈惊鸿看着他。
烛光里,顾九霄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几分。他靠在轮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但眼神很定——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顾九霄。"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叫'惊鸿'的?"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10章。"
沈惊鸿愣了一下。
"第10章?夜访那次?"
"嗯。那天晚上我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两个字。但那时候不能叫。你刚进来,根基不稳,我叫得太近,对你不好。"
"所以你忍了。"
"忍了三十多章。"
三十多章。
从洞房夜到现在,四十多天了。他从"少奶奶"到"沈惊鸿"到"惊鸿",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她能接受的距离上。
"你算得倒清楚。"
"算不清楚就不叫了?"
沈惊鸿低头喝茶,耳根的热意又上来了。
"那我以后也换个叫法。"
"换什么?"
"不告诉你。"
顾九霄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漫上来,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行。我等着。"
——
第二天,沈惊鸿在花园里碰见顾明嫣。
"大嫂!"顾明嫣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听说九哥昨晚在书房叫你'惊鸿'叫了半个时辰——"
"谁说的?"
"小郑说的!他说他送文件去的时候,听见九哥在里面叫你名字,叫了好几声——"
"小郑的嘴也该缝上了。"
"大嫂你别恼嘛!全府都在说这事呢!二嫂气得饭都没吃,柳姨娘那边——"
"柳姨娘那边怎样?"
"柳姨娘那边安静得很。但翠缕这两天出府出得勤。"
翠缕。
又是翠缕。
沈惊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明嫣,翠缕出府的事,你帮我留意。不用跟人打听,就让你的小丫鬟春桃看着——翠缕什么时候出府、往哪个方向走、回来时带了什么。"
"又是翠缕?大嫂,翠缕到底什么来头?"
"柳姨娘的心腹。但柳姨娘的心腹不一定只听柳姨娘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翠缕可能还有别的东家。"
顾明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行!我让春桃盯着!"
她跑了。沈惊鸿站在花园里,看着那株素心兰——断枝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新芽从旁边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顾九霄叫她"惊鸿"。
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什么。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顾九霄拧这把钥匙用了三十多章。
三十多章的克制,一朝放开,就是当着全府的面一遍一遍叫。
不是冲动。是算准了时机。
他算准了她不会躲。
她确实没躲。
"惊鸿。"她对着空气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
——
下午,顾九霄的书房。
沈惊鸿推门进去,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九——"她顿了一下,改口,"顾九霄,锦云阁的账你过一下。"
顾九霄从书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改回来了?"
"在书房叫名字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少奶奶不能跟九爷没大没小。"
顾九霄把书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叫回来?"
"等我找到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的?"
"你等着。"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风裹着甜香钻进来。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幅画——轮椅里的人,桌前站着的女子,摊开的账册,未写完的文书。
"惊鸿。"
"嗯?"
"明天周氏的表妹又来。"
"我知道。"
"你去不去花园?"
"去。"
"我陪你。"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你?轮椅怎么去花园?"
"推过去。"
"谁推?"
"你。"
沈惊鸿想了想,点头。
"行。明天我推你去花园。让全府都看看——九爷去花园,不是去看花,是去看人。"
顾九霄笑了。
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是真的笑了,眼睛里亮了一下。
"看谁?"
"看我怎么拆穿她。"
"好。"
他伸出手。
沈惊鸿愣了一下。
"干嘛?"
"账册给我。你站了一天了,坐会儿。"
沈惊鸿把账册递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夕阳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椅子的影子挨着它,像两棵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
"惊鸿。"
"嗯。"
"明天叫一声听听。"
"叫什么?"
"你心里那个。"
沈惊鸿没说话。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明天。
明天花园里,周家表妹再来摘花的时候,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出那个她想了很久的称呼。
不是"九爷"。不是"顾九霄"。
是只有她能叫的那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