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某栋老居民楼楼下。
虞归霁熄火,拔钥匙,转身从后座拎起两个牛皮纸袋。
“走吧。四楼,没电梯。”
沈沧镜推开车门。
夜风裹着栀子花味道灌进来。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四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灯光。
“你一直留着灯。”
“知道你要来。”
沈沧镜跟着她上楼。
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到四楼时,虞归霁掏钥匙开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沙发上一半堆着文件袋,另一半空着。
“坐。”虞归霁把纸袋放茶几上。“我去烧水。”
沈沧镜坐到空着的那半边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笔记,虞归霁的字迹,密密麻麻。
她扫了一眼,看到一行:“江浸夜周四下午三点,虞正则办公室,签股权代持协议。”
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鸣笛声。
虞归霁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沈沧镜面前,一杯自己握着。
“你笔记上写,周四下午三点。”
“对。后天。”
“你要我去。”
“你要自己去。”虞归霁喝了一口水。“我只能提供证据。露面的人得是你。”
沈沧镜端起杯子。
热水烫着掌心伤口,刺痛沿着手臂窜上来。
她没松手。
“江浸夜悔婚的时候说我不懂温良。”
“他说错了。”虞归霁放下杯子。“你不是不懂。你是不屑。”
沈沧镜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周四下午三点。”
“嗯。”
“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露面。但我可以在楼下等你。”
沈沧镜抬起眼睛看她。
虞归霁坐在沙发另一头,灰绿色缎面裙皱了一角,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你准备了多久。”沈沧镜问。
“从去年三月开始。”
“一年三个月。”
“对。”
沈沧镜把杯子放回茶几。
她打开自己的包,把信封和U盘拿出来,并排放在虞归霁那份笔记旁边。
“够吗。”
“什么。”
“这些证据。够把他送进去吗。”
虞归霁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材料。
银行流水、U盘、笔记。
窗外有只夜鸟叫了一声,短促尖锐,很快被城市夜间的底噪吞没。
“不够。”虞归霁说。“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他亲口承认。录音,或者视频。你去找他的时候,要带录音笔。”
沈沧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连录音笔都准备好了。”
虞归霁从茶几下层抽屉里摸出一支黑色录音笔,比小拇指还短,放在证据堆最上面。
“充满电了。按这里开始,按这里停止。”她指了两个位置。“别紧张。你订婚宴都经历过了,还怕这个?”
沈沧镜把录音笔攥在手里。
塑料外壳被她的体温捂热。
“虞归霁。”
“嗯。”
“你爸那边,你怎么办。”
虞归霁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没拉,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我没有爸。”她说。“从去年三月开始就没有了。”
沈沧镜没再问。
她把录音笔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链条包搁在膝盖上,金属链条垂下来,碰着沙发扶手,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四之前,你住这。”虞归霁转身。“沙发给你铺好了。枕头在左边柜子第二层。”
“你呢。”
“我睡卧室。门不锁,有事叫我。”
沈沧镜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像两道黑色的泪痕。
她用纸巾擦掉,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回到客厅,虞归霁已经铺好沙发。
薄毯,枕头,还有一套叠好的睡衣,灰色棉质,吊牌剪了但折痕还在。
“新的。”虞归霁说。“去年买的,想着你可能哪天会来。”
沈沧镜拿起睡衣。
棉布很软,带着樟木箱的味道。
“你去年就想着我会来。”
“想着你会有需要我的时候。”虞归霁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镜镜。”
“嗯。”
“订婚宴的事,对不起。”
沈沧镜把睡衣抱在怀里。
客厅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光线昏黄,把虞归霁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用道歉。”沈沧镜说。“你只是选了一个最有效的方式。”
虞归霁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但你还是受伤了。”
沈沧镜没接话。
她抱着睡衣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过外面所有动静。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卸了妆的脸。
眼圈泛红,嘴唇干裂,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把睡衣放在台面上,双手撑住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
水一直流。
……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沈沧镜站在虞正则公司楼下。
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天空,门口保安在岗亭里刷手机,没看她。
她穿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录音笔在西装内侧口袋,贴着心脏位置。
虞归霁的车停在街对面。
白色两厢车,引擎没熄,雨刷器偶尔动一下。
沈沧镜摸出手机,给虞归霁发消息:“我上去了。”
回复秒到:“录音笔开着。别碰包。”
沈沧镜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
她推开旋转门,大堂冷气扑面而来。
前台小姐抬头看她。
“找虞正则先生。有预约。”
“姓名。”
“沈沧镜。”
前台拨了个电话。
说了两句,放下听筒。
“十八楼,出电梯右转。”
沈沧镜走进电梯。
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三个方向的自己。
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十二、十三、十四。
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右转第三间,门半掩着。
她推门进去。
江浸夜坐在沙发上。
看见她进来,没有起身。
“沧镜。”他叫她名字的语气和订婚宴那天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坐。”
沈沧镜坐到他对面。
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摊开,一份合着。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江浸夜说。“我以为你至少要消沉三天。”
“你希望我消沉。”
“我希望你清醒。”江浸夜拿起合着的那份文件,递过来。“看看。”
沈沧镜接过,翻开第一页。
是股权代持协议,甲方江浸夜,乙方虞正则。
代持标的是虞正则名下某家物流公司百分之三十股权。
“虞正则的物流公司,其实是我在控制。”江浸夜说。“但明面上不能是我。所以需要有人代持。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浸夜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来,眼睛没动。
“你爸很疼你。订婚宴的事,他会觉得亏欠。你回去说你想做点事,让他把物流渠道交给你打理。你签个字,转到我这边来。你爸不会怀疑。”
沈沧镜翻着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