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谏扶着秦九,跟着老瓜,顺着酉水的岸往下游走了半日,寻了处背风的岩凹歇脚。朱砂胆贴着心口,暗红的温度透过衣,竟和怀里的冰硝一样,凉得发木。沈谏把两味并在一处,怀里的分量重了一分,心里的账也重了一分。七味才动两味,德叔还在沈岐山手里,沈砚那道人影,还不知是醒是梦。
秦九在岩凹里拢了堆火,把湿衣烤了烤,算盘搁在火边烘着。老瓜觅回几根干枝,又从怀里摸出小陶罐,罐里是山椒,就着干蕨,三人分着嚼。沈谏望着火,忽然想起中棺棺底的暗格——那卷小帛写着「非嫡不活」,可暗格深处,似乎还嵌着一方铜片,他取胆时匆忙,没及细看。
『老瓜,』他抬头,『中棺暗格里,可还有别物?』
老瓜正要去撕衣襟上挂破的口子,闻言手一顿:『我爬在崖台外,没进棺。你取胆时,我瞧见暗格里似有铜片的光,你没取?』
沈谏摇头。那铜片,许是悬棺里另一重关的引。他正要细想,老瓜忽然嘶了一声,衣襟的破口撕得大了,露出里头一层暗色的衬布。衬布上,竟缝着一块巴掌大的皮,皮上用朱砂勾勒着山川的纹——是半张图的角,和帛书上那卷七墓全图的笔法,一模一样。
沈谏的血凉了半截。老瓜衣襟里,缝着旁支半图的一角。这散兵,竟带着另一半图的碎片。『老瓜,』他声音沉了,『你衣襟里这皮,哪来的?』
老瓜脸色也变了,手按着那块皮,像按着烫手的东西:『兄台,这……这是我爹留下的。我爹死在砂锅帮墓道里,临死前塞给我这块皮,说藏着沈家半张图的角,让我活着,等一个能开墓的人。我跟着霍三爷、混进砂锅帮,就为寻这人。』
秦九的算盘停了:『你爹,是旁支的人?』
『我爹是旁支的散役,』老瓜哑声,『可他认嫡脉为主脉。他说,沈家这代,只有嫡脉的苗能开七墓,旁支的图,得交回嫡脉手里,方子才不全落沈岐山那厮手中。他让我等,等一个肋下有胎记的年轻人。』
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原来老瓜跟着他,不为方子,为还他爹的遗愿——把这块皮,交回嫡脉。『你早可亮出来。』
『我不敢。』老瓜苦笑,『砂锅帮里,沈茂的人、霍三爷的人,都盯着图。我爹说,皮在我身上一天,我就得装一天散兵。今儿衣襟破了,瞒不住了。兄台,这皮,给你。』
他把那块皮撕下,递给沈谏。皮上的朱砂纹,是酉水一带的山川,连着帛书上没画全的那一角。沈谏把皮和帛书并着看——皮上的纹,正补在帛书七墓图的空缺处。原来沈知微把七墓全图,一份藏在帛书,一份拆角藏在旁支线,要两线并齐,才见全图。
『沈砚。』沈谏忽然念出这名字,『你爹这皮,是沈砚给的?』
老瓜点头:『我爹说,给他皮的,是旁支里一个肯认嫡脉的先生,姓沈,名里有个砚字。』
沈谏和秦九对视。沈茂说的钉子沈砚,竟通过老瓜他爹,把旁支半图的一角,缝进了老瓜的衣襟,一路带到了嫡脉手里。这盘棋,沈砚在多年以前,就布到了老瓜身上。
『回悬棺。』沈谏收起皮和帛书,『中棺暗格里的铜片,怕是引全图的最后一道关。朱砂胆取了,铜片该认嫡脉的血。咱得回去,把七墓全图,补全。』
秦九站起来,算盘往腕上一套:『回就回。可崖上那道人影,若是沈砚,他既肯让老瓜带皮给你,怕也在悬棺等咱。』
三人灭了火,顺着原路,往酉水的崖返去。山路在夜色里湿滑,老瓜在前头探路,腰里别着藤,逢险处先系好,再招手让后头过。沈谏扶着秦九,踩着老瓜踩过的印子,一步步往回。朱砂胆贴着心口,暗红的温度,和冰硝的凉,并在一处,像两味药在怀里抵着。他摸着肋下的胎记,忽然觉得,这趟转进湘西,取的可不止第二味朱砂胆——取的是七墓全图补全的引,和沈家旁支里,那一缕肯认嫡脉的脉络。
老瓜的脚步顿了:『我爹死前,只塞给我这块皮,说除了沈砚先生,谁也不能亮。我跟着霍三爷下墓多年,谁也没瞧见过。今儿衣襟破了,是瞒不住了。』秦九在旁,算盘转了一圈:『沈茂若知道你带着皮,怕早下了你的手。你这皮,比命金贵。』沈谏摸了摸怀里的皮和帛书。皮上的朱砂纹,补在帛书七墓图的空缺处,可图还差最后一笔,那笔不在皮上,在沈知微留的铜壁,更在他胎记上。
三人翻过两道梁,酉水的崖,在夜色里显出黑沉沉的轮廓。沈谏望着壁上那些悬棺,胎记在肋下又隐隐一烫,像是那崖上有什么,顺着他的血,唤他回去。『沈砚若在那儿等咱,』他喃喃,『他既肯让老瓜带皮,又引咱回悬棺,图补全的引,怕就在崖心的铜壁。』秦九望了望天色:『今儿晚了,雾重,不宜攀。先寻处崖脚的石凹歇,明日卯时,雾最薄,再上。』
三人在崖脚寻了处石凹,老瓜拢了堆火,把湿衣烤了烤。沈谏借着火光,又把帛书和皮角并着看了一遍。皮上的朱砂纹,是酉水到巴蜀一段的山川,正补在帛书七墓图的空缺处。可图的中央,祖地那一座,还是空的,那是沈知微缝进他胎记的最后一笔,旁支的图,永远缺这一笔。
沈谏问:『沈知微为何把最后一笔,缝进嫡脉的血,不写在帛上?』秦九的算盘转了一圈:『因为血带在人身上,人活着,图就活着。若写在帛上,旁支夺了帛,图就全了。缝进血里,旁支夺了帛夺了皮,缺了嫡脉这人,方子永远凑不齐。沈知微这手,把沈家的命,系在了嫡脉的血脉上。』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原来他这身,就是最后半张图。七味齐,寒血压住,血脉才不断,图在他身,方子才不全落沈岐山手里。
老瓜在火边,忽然低声:『兄台,沈砚先生若真是钉子,他布我爹、布我,如今又引你回悬棺,图补全的引在铜壁。可他藏了多年,为啥今儿才让皮落你手里?』沈谏眯眼:『因为今儿之前,我还没取朱砂胆,还没到悬棺的铜壁。沈砚等的,是一个能开七墓、补全全图的嫡脉的苗。朱砂胆取了,铜壁亮了,我才够格接这皮、接这图。』秦九冷笑:『沈茂说救德叔另有其人,是沈砚。如今看来,沈砚布的,不止德叔的救法,他布的,是让嫡脉的苗,把七墓全图补全,再把沈岐山合方的路,堵死。』
沈谏把帛书和皮角收好,望向雾里酉水的崖。明日卯时,他要攀上那崖,补全七墓全图。德叔的命、沈家的账、七味的局,都系在这一攀上。山风裹着江水的腥,拍在脸上。他在石凹里,把朱砂胆的暗红、冰硝的凉、皮角的朱砂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七味才两味,可图,已快全了。
湘西的雾,漫过石凹,凉而湿,把三人的呼吸,和崖上悬棺的黑,一并裹住。秦九在石凹里,算盘搁在膝上,没松;老瓜缩在角,手还按着腰里的藤,像山里人睡觉也留着逃的绳。沈谏望着雾里酉水的崖,明日要攀的那道崖,和要补全的图,都在前头。他闭上眼,把沈知微的狠、德叔堵门的狠、沈砚埋钉的狠,在心里并到一处——都是肯为自己认的账,把命钉上去的人。沈家三代的寒血和债,压在他这代嫡脉的苗肩上。可他不孤,德叔、秦九、老瓜,都跟着他。他攥紧怀里的方子,把步子踩稳,等明日天亮,攀上酉水的崖,把那幅藏了三代的全图,一笔补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