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比往常快,似乎在应验着昨日的天气预报,楼下的便利店刚亮起灯,吴颖已经把围裙系上了。她站在厨房中央,环视一圈,台面擦过三遍,砧板摆正,刀架归位,油盐酱醋一字排开,像列队等检阅的小兵。手机支架夹在料理台边缘,屏幕亮着,是那道“香煎鳕鱼配柠檬黄油汁”的视频教程,暂停在食材准备完成的那一刻。
她没急着点播放。先从冰箱拿出鳕鱼块,放在滤网上控水。这鱼是今天下班路过超市顺手买的,包装袋上印着“深海捕捞”,价格不便宜,但她看了一眼就放进购物篮了。最近总觉得自己吃得太敷衍,泡面、速冻水饺、外卖盒饭轮着来,连微波炉都快生锈了。今天突然就想做点不一样的,哪怕只是一顿饭。
她低头看手机备忘录,里头记着今晚的步骤清单:1.解冻鳕鱼;2.调腌料(橄榄油、黑胡椒、蒜末、柠檬皮屑);3.静置十五分钟;4.热锅冷油煎制……每一条都打了勾,除了最后一条“装盘拍照发群”。她笑了笑,把手机往上推了推,让摄像头对准操作区。
切蒜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蒜片厚薄不一,她也没重来。反正又不是考试,没人打分。倒是柠檬皮刮下来那一瞬间,香气猛地窜出来,她吸了口气,觉得这味儿挺提神。腌鱼进保鲜膜封好,搁一边醒着,她开始洗芦笋,一根根掐去老根,码在盘子里,绿得能照出人影。
时间卡得刚好,十五分钟后,鱼肉吸饱了料汁,表面微微发亮。她掀开保鲜膜,拿厨房纸轻轻蘸掉多余水分,这是教程里强调的一步,“不然下锅会溅油”。她记住了。
平底锅烧热,倒油,油量控制在能铺满锅底的程度。她盯着油面,等它开始冒细小的纹路,就像夏天柏油路被晒得起皱那样。这时候该放鱼了。她捏着鱼块边缘,慢慢滑进锅里,滋啦一声,油星跳起来两三颗,有一滴蹦到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甩了甩手,没当回事。
前二十秒一切正常。鱼皮渐渐变成金黄色,边缘微微卷起,香味也开始往外飘。她用锅铲试了试,想翻个面,但怕碎,又缩了回来,决定再等十秒。就在这空档,她转身去拿装芦笋的盘子,打算趁着煎鱼的工夫焯一下水。
刚拧开水龙头,身后“轰”地一声。
她猛地回头,锅里蹿起半尺高的火苗,蓝黄相间的火舌贴着锅沿往上扑,油在锅里滚沸,像是烧开了的水。她整个人僵住,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咚咚撞在耳膜上,手心瞬间湿了。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屋里没人,喊也没用。
她强迫自己动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锅。不能用水——上周公司消防培训刚讲过,油锅起火泼水等于炸锅。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当时坐在会议室后排嗑瓜子,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全想起来了。
抽屉!锅盖在抽屉!
她伸手去拉灶台左边的抽屉,哗啦拉开,里面堆着锅垫、量杯、备用筷子。没有。右手边那个呢?拉开,一堆塑料袋和保鲜膜。也不是。
她急了,蹲下身去看最下面那个大抽屉,平时放锅具配件的。手伸进去摸,指尖碰到金属边——是了!
她抽出锅盖,沉甸甸的,玻璃面上还沾着上次炖汤留下的水渍。她没时间擦。站起来,一手端着锅盖,另一只手扶住锅柄,弯腰,靠近,稳稳地将锅盖从斜上方盖了下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火灭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呼呼转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站着没动,手还抓着锅盖把手,胳膊有点抖。过了几秒,才缓缓松开,把锅盖立在灶台边晾着。
锅里的鱼没毁,只是边缘焦了一圈,翻过来一看,底面还算完整。她长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憋着的气终于散了。居然真给压住了。
她打开窗户通风,又把抽油烟机调到最大档。烟雾报警器没响,算万幸。她重新坐回操作台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水有点涩,但她觉得清醒多了。
再看那条鱼,躺在锅里,一半金黄一半焦黑,像经历了场小型战役的士兵。她没嫌弃,反而觉得它挺有故事。她调小火,重新加热,把芦笋倒进另一个锅里焯水,撒点盐,滴几滴油,煮到颜色更鲜亮为止。
鱼煎好后盛盘,淋上提前熬好的柠檬黄油汁,汁水顺着鱼肉纹理往下淌,香气混着焦香,在厨房里绕着走。她把芦笋摆成扇形靠在一旁,又切了片柠檬做装饰。最后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照片里,灯光正好,菜色温润,看不出有过一场火情。她点开朋友圈所在的群聊,发图,打字:“第一次做成功。”
发送。
群里没人立刻回复,她也不在意。把手机放下,洗了下手,坐到餐桌前。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外皮酥脆,内里嫩得几乎含不住,柠檬的酸压住了油腻,黄油香在舌尖化开。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有点咸,可能是腌的时候蒜盐放多了。但她觉得好吃。比外卖强,比速冻食品强一百倍。就算刚才差点把厨房点了,这顿饭也算值了。
她继续吃,一筷子接一筷子,连焦边的部分都没剩。吃到一半想起什么,起身把锅碗瓢盆收拾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油锅暂时不洗,得等它凉透。她又回到桌前,把最后一口鱼吃完,喝光杯子里的水。
窗外夜色浓了,对面楼的灯一家家亮起来。她坐着没动,看着盘底剩下的一点酱汁,犹豫了一下,拿面包片蘸了蘸,也吃了。
吃饱了。
她收起碗筷,放进水槽,挤上洗洁精,戴上粉色胶皮手套。水温调得不高不低,泡沫一点点浮上来。她刷锅的时候哼起了歌,调子不成样,东一句西一句,像是从某个老电视剧里捡来的。
刷完锅,刷盘子,再冲干净抹布擦台面。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晾着。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她瞥了眼,是群里有人回了个鼓掌表情包,还有人问“求教程”。
她没马上回,而是走到客厅,把窗帘拉严实,顺手关掉主灯,只留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毯上,像一小片黄昏被留下来了。
她走回厨房,关掉顶灯,水槽里的东西已经沥干。她摘下胶皮手套,搭在水龙头边上。最后看了眼灶台——锅盖还立在那儿,玻璃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上的小灯泡,圆圆的一点光。
她转身走出厨房,没开其他房间的灯。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经过餐桌时,她停下,伸手摸了摸桌面,确认没有油渍。然后走向卧室,路过穿衣镜时扫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乱,脸上蹭了点面粉,嘴角却还带着笑。
她没整理,直接进了卫生间洗漱。刷牙时看到镜子里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刚打赢了一场没人看见的小仗。
洗完脸,她回到床边,手机充上电,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的时候,枕头软软地陷下去一块。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步骤:买鱼、腌制、起火、盖锅、完成。
没丢人,没放弃,饭也吃了。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