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药被重新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正袅袅地往上飘。
沈知微坐在桌边，没动。
她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混着药材的苦味，闻着倒像是补药。
可只有她知道，这香气底下藏着什么。
“大小姐，夫人特意嘱咐了，这药得趁热喝，凉了就没效了。”送药的婆子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盯着那碗药，生怕她再失手摔了。
沈知微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婆子姓周，是柳氏院里的人，前世没少替柳氏跑腿办事。后来她死在家庙的时候，周婆子还来送过一回“断头饭”，笑得跟今日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沈知微伸手，端起药碗。
药碗烫手。
她低头，凑近碗口，轻轻嗅了一下。
没错。
是苏合香。
掺在补药里，闻着香甜，喝着温补，可若是长期服用，会慢慢损耗气血，伤及肺腑。她娘当年就是这么被拖垮的——先是常年咳嗽，后来畏寒乏力，最后连床都下不了。
柳氏下手真狠。
十四岁的姑娘，身子骨还没长开，就敢用这种慢性毒物。
“大小姐快喝吧。”周婆子催促道，“夫人还等着奴婢回去回话呢。”
沈知微端着碗，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演。
她忽然皱起眉，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小姐！”晚翠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沈知微顺势往后一靠，额角渗出冷汗，声音虚弱：“我……我头好晕，胸口也闷得很，这药……我现在喝不下去……”
周婆子急了：“大小姐，这药可是夫人亲自盯着熬的，您多少喝两口，不然奴婢回去没法交代啊。”
“不是我不想喝。”沈知微喘了口气，抬手按着太阳穴，“方才还好好的，一闻这药味就犯恶心。许是我身子太虚，受不住这么烈的补药。”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到周婆子手里。
“劳烦嬷嬷回去替我谢过母亲，就说我心领了。等我身子好些，一定按时服用。”
周婆子捏着碎银，脸色变幻。
不喝吧，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硬逼吧，这大小姐看着确实脸色惨白，万一真喝吐了，闹出动静来，反而麻烦。
她咬了咬牙，接过碎银：“那……那奴婢先回去禀报夫人。大小姐可千万别忘了喝，这药放久了，确实就失了药性。”
“知道了。”沈知微虚弱地点头，“晚翠，送嬷嬷出去。”
周婆子一走，晚翠立刻关上门，转身就冲过来：“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知微直起身，脸色恢复了平静，哪里还有半分虚弱。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凑到窗边光亮处细细看了看。
药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那是苏合香特有的痕迹。
“晚翠，拿个干净的小瓷瓶来。”
晚翠赶紧取来。
沈知微小心地倒了小半碗药进去，塞紧瓶塞，用帕子包好，塞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
剩下的药，她端到墙角的花盆边，缓缓倒了进去。
泥土立刻被染黑了一片。
晚翠看得心惊肉跳：“小姐，这药……真的有毒？”
“嗯。”沈知微洗手，用皂角细细搓着指尖，“慢性香毒，闻多了伤身，喝久了要命。”
晚翠倒吸一口凉气：“夫人她……她怎么能……”
“她能做的事，远不止这些。”沈知微擦干手，语气平静，“这碗药，本来是给我准备的。若是我喝了，身子垮了，她自有办法把这毒用在我娘身上。”
晚翠吓得腿都软了。
“怕什么。”沈知微拍了拍她的肩，“知道了，才有防备。从今日起，我房里所有入口的东西，你亲自经手。外人送来的，一概不许碰。”
晚翠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轻步，是男人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稳，带着威压。
晚翠脸色一变：“是侯爷！”
沈砚之来了。
沈知微坐回桌边，端起茶盏，神色恢复如常。
帘子被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紫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儒雅，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若不看他眼底的冷漠，单看这副皮囊，倒真像个慈父。
“爹。”沈知微起身行礼。
沈砚之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药碗，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他在主位坐下，语气不咸不淡，“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父亲关心，女儿好多了。”
沈砚之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忽然道：“知柔方才哭着来见我，说你训斥了她。”
来了。
沈知微垂着眼，没说话。
“你是嫡长女，知柔是庶妹，你该多让着她些。”沈砚之的声音沉了几分，“她年纪小，不懂事，你身为姐姐，该教导她，而不是与她置气。你母亲去得早，如今柳氏是你的嫡母，你更该敬重她，莫要生了隔阂。”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句句都在理。
可沈知微听着，只觉得心口发冷。
前世她也是这样，一次次听他这么说，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告诉自己“父亲是为了侯府好”。
直到她死在家庙，才知道这个“好”字底下，埋了多少凉薄。
他从来不是不知道柳氏在做什么。
他只是不在乎。
只要侯府体面还在，只要他的官位稳固，妻女是死是活，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女儿知错了。”沈知微轻声说，语气恭顺，“是女儿一时心急，言语重了些。往后定会友爱妹妹，敬重母亲。”
沈砚之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脸色缓和了些。
“知道就好。你是侯府嫡长女，将来还要嫁入东宫，言行举止都代表着沈家的脸面。莫要因为一时意气，坏了大事。”
东宫。
又是东宫。
沈知微指甲掐进掌心。
他口中所谓的“大事”，从来不是她的幸福，而是沈家能不能借着太子妃的位置，再往上爬一步。
“女儿明白。”
沈砚之见她听话，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既如此，我便放心了。你好生养病，过几日你母亲要办赏菊宴，你身子撑得住便出来露个面，莫要让人说闲话。”
“是。”
沈砚之走了。
晚翠送他出去，回来时气得眼眶发红：“侯爷他……他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二小姐先挑衅的，他反倒来训您！”
“他训的不是我。”沈知微看着门口，眼神冷得像冰，“他训的是‘不听话的棋子’。”
晚翠一愣。
“在他眼里，我不是女儿。”沈知微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我只是一个能给他带来利益的物件。听话，就用。不听话，就换。”
晚翠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微没哭。
她只是觉得可笑。
前世她为了这个父亲，忍了多少委屈，退了多少步，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她死在家庙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哭什么。”她伸手替晚翠擦眼泪，“看清了，是好事。往后不必对他抱任何指望，我们自己护自己。”
晚翠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傍晚时分，晚翠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脸色发白。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夫人今日递了帖子，邀夫人三日后去后园湖泊赏荷游湖。”
沈知微正在翻账册的手顿住了。
三日后。
赏菊宴。
游湖。
她猛地抬头，眼底寒光乍现。
前世，她娘就是在这场游湖中“不慎”落水。
柳氏哭得肝肠寸断，亲自操办后事，顺理成章接管中馈。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只有她知道，那不是意外。
沈知微缓缓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晚翠。”
“奴婢在。”
“去把我娘当年陪嫁的那几个老人悄悄找来，尤其是管过药房和厨房的。记住，要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是！”
晚翠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沈知微从妆奁暗格里取出那个小瓷瓶，递过去。
“把这个藏好，找个信得过的人验一验，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成分。记住，只能私下验，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晚翠接过瓷瓶，郑重地塞进怀里：“奴婢明白！”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知微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
三日后。
柳氏，你布了这么久的局，这一次，该轮到我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她抬手，将窗关严。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踏进她和她娘的命门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