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晒得人发懒。
我把笔搁在笔记本上,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桌上摊着几张桑皮纸,是我照着爷爷年轻时留下的图样,试着复原的纸缄纹路。纸面泛黄,边角卷起,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手机震了一下,是快递短信。
我皱了皱眉。我没买东西。
下楼去取的时候,快递站的大叔把信封递给我,一脸古怪:"你这信,从村里寄来的?现在还有人寄平信?"
我接过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迹——槐阴坳村委会。
我心里咯噔一下。
槐阴坳。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提过了。
撕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盖着村委会的红章。我扫了一眼,指尖开始发凉。
"沈敬山老人,独居于后山老宅,已失联多日。家中门户敞开,人员不见踪迹。经初步勘查,现场无打斗痕迹,未发现遗体,暂按失踪处理。望亲属速归协助调查。"
落款是三天前。
我站在快递站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寒气。
爷爷失踪了。
我坐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爷爷怎么会失踪?
他那个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槐阴坳,连镇上都不怎么去。后山老宅是他自己盖的,一住就是四十年。他身体硬朗得很,去年我回去看他,还能扛着竹篾上山,脚步比我还稳。
我想起爷爷的样子。
瘦,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堂屋里编纸偶。桑皮纸、竹篾、浆糊,摆满了一整张桌子。他的手很巧,折、裁、糊、画,一个纸人就能站起来,眉眼清晰得像活的一样。
但他从不让我碰那本褐色封皮的书。
那本书锁着,挂着一把铜锁,常年放在他床头。我问过他里面是什么,他只说:"不该你知道的东西,别问。"
还有一句话,他说了无数遍。
"逾儿,你永远不要回槐阴坳。"
我当时笑他,说我不回去谁回去看你。
他就沉下脸,不说话了。
现在想来,他那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怕什么。
我请了假。
辅导员问我什么事,我说家里老人出事了,得回去一趟。她没多问,批了。
我回出租屋收拾行李。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东西不多。我往背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宝、手电筒,犹豫了一下,又塞进了那把爷爷送我的刻刀。
刻刀是老物件了,木柄被爷爷的手磨得发亮,刀刃依然锋利。
收拾完,我坐在床边,盯着墙角那个旧木箱发呆。
那是爷爷三年前寄存在我这里的。
当时他托人带进城,附了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替我收好。"
我从来没打开过。
不是不想,是打不开。箱子上挂着一把铁锁,锈得厉害,钥匙早就不见了。我问过爷爷,他只说时候到了自然会开。
现在,我走过去,蹲在木箱前。
锁扣那里,铁锈簌簌地往下掉。我伸手碰了一下,锁竟然"咔嗒"一声,自己弹开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
这锁锈成这样,按道理应该卡死才对,怎么会自己弹开?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一股陈旧的纸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半成品的纸偶零件,胳膊、腿、脑袋,一个个用油纸包着;几把不同大小的刻刀,刀刃擦得锃亮;一卷泛黄的桑皮纸,边缘已经发脆;还有那本褐色封皮的《缄俗手录》。
我拿起手录,心口怦怦跳。
铜锁还在上面,但已经锈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过。
我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还是空白。
我一页一页地翻,大部分页面都是空的,只有零星几页上写着字,字迹潦草,是爷爷的笔迹。
翻到中间某一页,我停住了。
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色很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旧规生锈,勿信村中言语。槐阴坳雾起,勿入。"
勿入。
又是勿入。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有点乱。爷爷自己留在槐阴坳,现在失踪了,却写信告诉我不要回去?那他写这封信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会出事?
正想着,窗外忽然暗了一下。
我抬头。
明明是晴天,太阳还挂在天上,可玻璃上却蒙了一层淡淡的灰雾,像有人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那层雾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反复几次。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一切正常,车来人往,阳光照在柏油路上,泛着白光。
是我眼花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像是从山那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逾……儿……"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苍老、沙哑,我太熟悉了。
是爷爷。
我猛地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往下看。街道上行人匆匆,没有人抬头看我,没有人喊我的名字。风从楼间穿过,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服哗哗响。
什么都没有。
我扶着窗框,手心全是汗。
是幻觉吗?
可那声音太真了,真到我甚至能听出爷爷喊我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小时候我贪玩跑远了,他就是站在村口这么喊我的。
我关上窗,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得很快。
那层灰雾,那个声音,还有自行弹开的锁、锈断的铜锁……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没法用巧合解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缄俗手录》,那两行字像烙在我眼睛里。
勿信村中言语。
勿入槐阴坳。
可爷爷在那里。
他一个人,在后山老宅,失踪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我把《缄俗手录》和刻刀一起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行李。
不管那里有什么,我得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长途大巴。
车站人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发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高楼大厦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大巴驶出市区,上了省道,两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农田、树林、低矮的土坡。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封信、那本手录、那层灰雾。
爷爷到底在槐阴坳守着什么?那本手录里为什么大部分是空白?"旧规生锈"是什么意思?村中的言语又是什么,为什么不能信?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不是正常的傍晚那种暗,是像有人往天上泼了墨,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明明是下午,云层却厚得看不见太阳,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湿冷气味。
司机把收音机拧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主持人正在播报路况。
"……通往槐阴坳方向的县道部分路段有雾,请过往车辆减速慢行……"
我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
远处的山坳里,真的起雾了。
灰白色的雾从山谷里漫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条巨大的、没有骨头的蛇。雾所到之处,树木、房屋、田地,全都模糊下去,只剩下轮廓。
我攥紧了背包带子。
槐阴坳雾起,勿入。
爷爷的字迹在我脑子里闪过。
大巴车没有停,继续往前开,一头扎进了雾里。
窗外的景物彻底看不清了,只有车灯劈开前方一小片灰白。车厢里很安静,其他乘客有的打盹,有的低头玩手机,没有人说话。
我忽然又听见那个声音。
比上次清晰了一点。
"逾儿……回来……"
我屏住呼吸,转头看向身边的乘客。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前排的老头戴着耳机,闭着眼。
没有人听见。
那声音不是从车外传来的。
它像是直接响在我脑子里。
我低下头,把《缄俗手录》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那两行字。墨迹似乎比昨天更深了,深得像刚写上去的。
而在这一页的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隐隐约约浮现出新的字迹。
很淡,像水痕,正在慢慢成形。
我凑近去看,字迹还没有完全显现,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守俗人……失位……"
后面的字看不清。
车颠簸了一下,我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等我再低头,那几个字又隐去了,仿佛刚才只是光影的错觉。
但我确定我没看错。
这本书在变。
它在回应我靠近槐阴坳这件事。
我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看向窗外。雾越来越浓,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几米远。司机放慢了速度,喇叭按了两声,声音在雾里闷闷地传出去,没有回音。
我知道,槐阴坳快到了。
爷爷在那里等我。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我。
大巴车拐过一个弯,前方隐约出现了几点灯火,在浓雾里摇曳,像鬼火。
我握紧了刻刀。
不管前方是什么,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