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灰透了。
司机把行李舱打开,冲我喊:"小伙子,槐阴坳就这了,再往里没车了。"
我背上包,站在镇口张望。路边停着几辆摩的,司机们缩在雨衣里抽烟,看见我过来,都抬了抬眼皮,没人主动揽客。
我走到一个年纪大点的师傅跟前:"去槐阴坳,多少钱?"
他叼着烟,上下打量我:"槐阴坳?你去那干啥?"
"找人。"
"找谁?"
"我爷爷,沈敬山。"
他听见这个名字,烟头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只是把烟掐了,摇头:"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
"为什么?"
"那地方邪性。"他站起身,把雨衣往肩上拢了拢,"这些年山里头老起怪雾,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迷路,绕三天都绕不出来。你爷爷……"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反正我不去,你找别人吧。"
我挨个问过去,没人肯接这单。
最后是个年轻点的师傅,听我说加五百块,犹豫了半天,勉强点头:"只到山口,再多一步不行。"
我坐上后座,摩的突突地开进山路。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明明是十月,风刮在脸上却像小刀子,我裹紧了外套,还是止不住地打颤。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叠,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细缝。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师傅忽然刹车。
"到了。"
我跳下车,环顾四周。这里就是山口,再往里是一条蜿蜒的土路,隐没在灰白色的浓雾里。那雾不是慢慢散开的,而是像一堵墙,笔直地横在路中央,边界清晰得诡异——墙这边能看见土路、野草、碎石,墙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翻涌的灰白。
"就这了。"师傅把钱塞进口袋,掉头就走,"你自己小心。"
"师傅,等一下——"
他没回头,摩的突突地开远了,很快连声音都听不见。
我站在山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雾里。
脚跨过那道边界的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不见了。
身后也是雾,和前面一模一样,没有土路,没有山口,没有摩的驶过的痕迹。我像是被吞进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前后左右全是灰白。
我掏出手机,信号格是空的。
心里沉了一下,但我没慌。爷爷的信、手录里的字、玻璃上的雾、脑子里的声音——这些东西已经告诉我,槐阴坳不是正常地方。既然来了,退路大概本来就没有。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前走了几十米。
脚下是石板路,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长满青苔。雾太浓,光柱只能照出前方三四米远,再远就散开了。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雾里回荡,嗒、嗒、嗒,像有人跟在后面学我。
走了没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
走近了看,是一块老石碑,半人高,碑面风化得厉害,字迹模糊不清。石碑旁边压着一张纸,泛黄的毛边纸,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我蹲下来,把纸抽出来。
纸上用毛笔写着十个条款,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写上去的。标题是五个字:
**槐阴坳村规十条**
我借着手电光往下看:
一、入夜不可应答槐树下呼唤。
二、天黑之后,主动给过路村民递一盏油灯以示善意。
三、不可食用村内提供的生肉。
四、若见白衣女子独行,须低头避让,不可对视。
五、村中水井白日可取用,入夜后井水不可触。
六、遇村民问路,须如实回答,不可隐瞒来意。
七、老宅门楣上若挂红布,方可入内;若挂白布,须立即离开。
八、深夜听见敲门声,不可应声,不可开门,不可从门缝窥视。
九、若迷失方向,朝鸡鸣声走,可至村口。
十、不可在子时后照镜。
我逐条读完,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这十条规规矩矩地列在那里,乍一看像是给外来人的提示,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问题是——如果这里面混着假的呢?
我把纸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就在我盯着那些字的瞬间,眼睛忽然一阵刺痛。
我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变了。
纸上的文字在发光。
不,不是所有文字都在发光。十条村规里,一部分字迹呈现出温润的暗金色,像是被某种柔和的光从内部照亮;另一部分则发黑、扭曲,墨迹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边缘渗出细密的黑色纹路,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
我盯着第一条:"入夜不可应答槐树下呼唤。"——暗金色,温润稳定。
第二条:"天黑之后,主动给过路村民递一盏油灯以示善意。"——发黑,墨迹扭曲,像有细小的虫子在字里爬行。
第三条:金色。
第四条:金色。
第五条:金色。
第六条:黑色,扭曲程度比第二条更甚,那几个字几乎要挣脱纸面。
第七条:金色。
第八条:金色。
第九条:黑色。
第十条:金色。
十条里面,七条金色,三条黑色。
我盯着那三条黑色的条款,头皮一阵发麻。
"主动给过路村民递油灯"——这是在诱导我主动接触"村民"。
"遇村民问路须如实回答"——这是在让我暴露来意,暴露身份。
"朝鸡鸣声走可至村口"——这是在引我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这三条不是保命的提示,是陷阱。
我攥紧了那张纸,手心出汗。这个能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因为我碰了这张纸?还是因为我靠近了槐阴坳?我想起《缄俗手录》里那句"旧规生锈"——难道所谓"旧规",就是这些规则本身?而"生锈",就是被什么东西污染、扭曲了?
正想着,雾里忽然有了动静。
前方十几米处,灰白色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走得很慢,身形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人的轮廓。一个、两个、三个……他们在雾里来回走动,像是在劳作,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徘徊。
我屏住呼吸,贴在石碑后面。
其中一个身影停住了,慢慢转向我这边。
隔着浓雾,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然后,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动作僵硬,像在招手。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也转过来,也招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断断续续:
"外乡人……过来……进村歇脚……"
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我没动。
爷爷说过,勿信村中言语。
那几条发黑的村规里,有一条就是"遇村民问路须如实回答"——如果我现在开口,或者走过去,是不是就踩进了陷阱?
招手的人影越来越多。
他们站在雾里,手臂机械地挥动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笑。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让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慢慢往后退,退到石碑后面,蹲下来,把那张村规纸折好塞进口袋。
不能进村。
至少现在不能。
我得先搞清楚这些规则到底是怎么回事,得找到爷爷的老宅,得弄明白那本手录里空白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就在我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身后——不,是坳口的方向,传来一声呼唤。
那声音很轻,很悠远,像从很深的地底飘上来,又像从很高的树梢落下来。
"回来吧……"
我浑身一僵。
是爷爷的声音。
和之前在出租屋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声音的来源很明确——是坳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深处,隐约可见一棵巨大的树的轮廓,枝干虬结,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树冠隐没在雾里,看不见顶。
那棵树,就是爷爷说的槐树。
也是村规第一条里提到的——"入夜不可应答槐树下呼唤"。
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了:
"逾儿……回来……"
我咬紧牙关,把刻刀从背包侧袋抽出来,握在手里。
刀柄冰凉,却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村规纸,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棵老槐树。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