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两侧的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抱着阿缄，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纸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头顶那轮巨大的白纸灯洒下惨白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却没有一丝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浆糊、烧纸、檀香混合的奇特气味，闻久了有些发闷。
走了大约五十步，一个摊位出现在前方。
摊主是个裹着灰布头巾的老妇人，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巴掌大的小纸人，每一个都做工精致，眉眼清晰，穿着各色的纸衣，有的拿着纸扇，有的挎着纸篮，有的骑在纸马上，栩栩如生。
我开启【旧规窥视】。
那些纸人周身缠绕着厚重的黑锈，像一层厚厚的霉斑，几乎把纸面完全覆盖。黑锈在纸人身上缓缓蠕动，像活物一样。
是邪纸缄。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我走过来，脸上露出笑容。
"小伙子，新来的吧？"她拿起一个纸偶，朝我递过来。那是一个穿着红纸衣的小纸人，手里拿着一朵纸花，眉眼弯弯，像是在笑。
"中元结缘，此物送你，分文不取。"
纸偶递到我面前，黑锈在纸面上微微翻涌。
我摇头，没有接。
"真不要？"老妇人笑容不变，又把纸偶往前递了递，"这纸人做得精细，带回去摆着，辟邪镇宅，好得很。"
"不用。"我侧身绕开，拉着阿缄继续往前走。
"哎，别走啊——"老妇人在身后喊，"缘分到了，不收白不收——"
我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纸人怎么卖？"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子站在那个摊位前，正低头看着桌上的纸人。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背着登山包，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的表情，显然是第一次来桑纸墟的闯入者。
"不卖。"老妇人把那个红纸衣的纸偶递过去，"送你，分文不取。"
"送我？"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多不好意思——"
"中元结缘，拿着吧。"老妇人笑容满面，"缘分到了，就该收下。"
男子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接过了纸偶。
"谢谢啊，老人家。"他连声道谢，把纸偶揣进怀里，"这做工真不错，带回去给我女儿玩。"
他转身离开摊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
我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临时执缄人。"阿缄在我身侧低声开口，"检测到生气流失。"
我立刻看向那个男子。
他还在往前走，脚步轻快，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但在我眼里，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轮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微微闪烁。
他的生气正在被纸偶抽取。
"他……"
"纸物代厄。"阿缄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无偿赠送的污染纸扎，会承接活人的生气与执念。生气被吸干之后，活人将化为墟市的原料。"
我瞳孔一缩。
那个男子还在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怀里的纸偶，脸上还带着笑容。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依旧在街上闲逛，偶尔停下来看看两侧的摊位。
但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接着是躯干……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一样，他的轮廓逐渐消失，变成半透明的虚影。他还在笑，还在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消失。
街上其他行人——那些模糊的虚影——从他身边穿过，没有人看他一眼。其他真实的闯入者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各自忙着挑选纸物，或讨价还价。
只有我看见了。
大约半分钟后，那个男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没有惨叫，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像一缕烟气一样，轻飘飘地升起来，被风吹向那个老妇人的摊位。
那缕烟气落在木桌上，被桌台上成堆的纸坯吸收了。
纸坯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老妇人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男子消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纸人。她把那个位置收拾干净，摆上新的纸偶，等待下一个过客。
我站在原地，后背发凉。
"纸物代厄……"我喃喃重复了一遍，"人变成了纸扎的原料？"
"是。"阿缄说，"桑纸墟是一台转化机器。无偿赠送的污染纸扎是诱饵，承接活人的生气与执念。生气被抽干后，肉体与魂魄被分解为纸浆，用于制作更多邪纸扎。"
我攥紧拳头。
那个男子怀里揣着的纸偶，此刻应该已经吸收了他的全部生气，变成了一件更加"精致"的邪纸缄。而他本人，已经变成了桌上某张纸坯的一部分。
"以前也有守俗人折损在这里吗？"我问。
阿缄沉默了两秒。
"数据缺损。但根据墟市规模与纸扎存量推断，过往折损者数量……不在少数。"
不在少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沉重，继续往前走。
长街两侧的摊位越来越多。
有卖纸鞋的——一双双纸做的布鞋、绣鞋、靴子，摆得整整齐齐；有卖纸屋的——纸扎的四合院、小洋楼、茅草屋，门窗俱全，里面甚至还摆着纸家具；有卖纸衣的——长衫、旗袍、西装，各种款式应有尽有；还有卖纸马、纸轿、纸元宝、纸香烛的……
每一个摊位后面，都站着一个摊主。
有的是模糊的虚影，看不清脸；有的是清晰的人形，有活人的气息。它们安静地站在摊位后面，不吆喝，不招揽，但目光始终在街上来往的行人身上扫视，寻找着目标。
我注意到，不少摊主都在主动递出纸物。
"小姑娘，这个纸花送你，戴着好看。"
"大哥，这双纸鞋合脚，拿着吧，不要钱。"
"老人家，这炷香你拿着，保平安——"
那些被递出纸物的，大多是模糊的虚影——它们本来就是墟市的一部分，收了也无所谓。但也有几个是真实的闯入者。
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差点接了一个纸花，被同行的同伴拉了一把，摇了摇头，没有接。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收回纸花，不再理会她们。
另一个中年男人接了一双纸鞋，刚穿在脚上，走了两步，身体就开始变得透明。他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要把鞋脱下来，但手指已经变得半透明，根本抓不住鞋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声音发不出来。几秒钟后，他消失了，化作一缕烟气，被那个鞋摊吸收了。
摊主面无表情地收回那双纸鞋，重新摆回摊位上。
我看得心里发沉。
这条长街看似热闹，实则是一座屠宰场。每一个无偿赠送的纸物都是一把无形的刀，悄无声息地收割着闯入者的生气。而那些收下纸物的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
"临时执缄人。"阿缄在我身侧开口，"前方路口，检测到异常气息。"
我抬头望去。
前方大约三十步处，有一个摊位正在点燃线香。
摊主是个戴着斗笠的男人，面前摆着几大捆线香，有粗有细，有长有短。他点燃了一大把线香，插在一个纸扎的香炉里。
滚滚烟雾从线香上升起，朝着街道飘来。
那烟雾不是普通的青烟，而是一种淡淡的灰白色，带着一种甜腻的香气，闻起来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烟雾飘过的地方，纸灯笼的光影变得扭曲，街上的虚影行人变得更加模糊。
我立刻想起手录上的记载——不，手录上没有写这条。但阿缄之前提到过，桑纸墟有多重禁忌，"不可收下无偿纸物"只是第一条。
"那是什么？"我问。
阿缄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那个摊位，纸裁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条禁忌。"它说，"纸香戒。陌生人递来的线香，不可点燃。"
我停下脚步。
那个戴斗笠的摊主抬起头，目光穿过烟雾，落在了我身上。它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它拿起一炷线香，朝我递过来。
"小伙子，点一炷香吧。"它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有些飘忽，"保平安，祛邪祟，中元夜，最灵验。"
灰白色的烟雾滚滚而来，带着甜腻的香气。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阿缄，绕开了那个摊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