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线香摊位的时候,我已经能闻到那股甜腻的气味了。
不是普通的檀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蜜糖、腐叶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的味道。闻一下就觉得脑子发沉,眼皮发重,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睡之后突然闻到了安眠药的味道。
摊主换了。
不是之前那个戴斗笠的男人,而是一个老婆婆的幻影。她坐在一张竹椅上,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藏青色的布衣,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桌上摆着几大捆线香,红的、黄的、粗的、细的,插在一个纸扎的香炉里。
我开启【旧规窥视】。
那些线香的根部缠绕着黑色的锈蚀纹路,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从香身一直延伸到香头。黑锈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随着烟雾的流动微微蠕动。
是邪纸缄。
"外来客人。"老婆婆抬起头,看见我走过来,脸上笑容更盛,"点上一炷中元香,可得祖上庇佑。"
她从桌上抽出两支线香——一支红的,一支黄的——朝我递过来。
"中元夜,点双香,祖宗保佑你平安。"
我没有接。
"不用了。"我侧身绕开。
"哎,别急着走啊。"老婆婆也不勉强,收回手,把那两支线香插回香炉里,"不点也没关系,老婆子我自己点,沾沾喜气。"
她拿起一把线香,用火折子点燃。
"轰——"
一大把线香同时燃烧起来,灰白色的烟雾滚滚升起,像一条白色的蛇,迅速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烟雾所过之处,纸灯笼的光影变得扭曲,街上的景物开始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临时执缄人。"阿缄立刻开口,"后退。"
它展开一层纸膜挡在我们身前。那层薄薄的桑皮纸纹路在烟雾中微微发亮,隔绝大部分烟雾。但仍有少量烟雾从纸膜边缘飘进来,钻入我的鼻腔。
就在那一瞬间——
我看见了他。
街对面,爷爷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竹拐杖,脸上带着我记忆中的笑容。他就站在街对面,隔着滚滚烟雾朝我招手,声音清晰得就像在耳边:
"逾儿,别走了。"
"跟爷爷回家。"
我的脚步顿住了。
脑子一阵眩晕,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长街两侧的纸灯笼消失了,惨白的白纸灯消失了,阿缄也消失了。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爷爷的书房里,他坐在书桌前,手把手教我写字,墨香混着檀香,温暖又安心。
"爷爷……"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临时执缄人!"
阿缄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传来,我清醒了一瞬。【旧规窥视】自动开启——街对面那个"爷爷"的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锈蚀,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黑锈在"爷爷"的脸上蠕动,那张慈祥的脸在黑锈的覆盖下变得扭曲、狰狞,嘴角的笑容裂到了耳根,露出满口黑色的牙齿。
不是爷爷。
是幻境。
是烟雾制造出来的幻象。
我死死咬住舌头,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疼痛让我保持清醒,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个"爷爷",不去听他的声音。
"逾儿,回来啊……"
"爷爷等你好久了……"
"别找什么残缄了,跟爷爷回家……"
声音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有诱惑力。我的脚步有些发飘,差点又往前迈了一步。
阿缄的纸裁手指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它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我,声音比平时急促了许多:
"临时执缄人,凝神。"
"那是规蚀利用你内心执念制造的幻象。不是他。"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咬舌,用疼痛把自己从幻境里拽出来。
"我知道。"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烟雾还在蔓延。
我看向四周,那些吸入烟雾的闯入者已经陷入了幻境。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伸手朝空气里抓去,嘴里喊着"钱!都是我的钱!"他面前什么都没有,但他仿佛看见了堆积如山的钞票,痴痴地笑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地上,抱着空气痛哭,嘴里喊着"妈,我错了,你回来……"她面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人幻影,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女孩哭得撕心裂肺,身体也在一点点虚化。
还有一个老人,站在原地朝远处招手,嘴里念叨着"老伴儿,我来找你了……"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缕烟。
幻境无比真实。
每一个陷入幻境的人,都看见了自己内心最渴望、最遗憾、最放不下的东西。有人看见暴富,有人看见逝去的亲人,有人看见错过的爱情……他们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意识被幻境吞噬,肉身则被墟市缓缓吸收。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化作一缕烟气,被烟雾卷走,不知去向。那个女孩和老人也相继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烟雾缓缓散去。
老婆婆若无其事地熄灭香炉里的残香,拿起新的线香,准备点燃下一轮。她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脸上依然带着慈祥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时执缄人。"阿缄收起纸膜,声音有些虚弱,"屏障消耗百分之三。当前能量储备:百分之六。"
"你没事吧?"我问。
"基础机能正常。"它说,"但纸屏屏障不可连续展开。下一次……需要时间恢复。"
我点点头,拉着它快速离开这片区域。
不能停留。
香摊附近的烟雾虽然散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气味,闻久了还是会让人昏昏欲睡。我加快脚步,沿着长街往前走,尽量远离那个摊位。
走了大约一百步,那股气味才渐渐淡去。
我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干净的空气,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
刚才那个"爷爷"的幻象,还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规蚀很擅长抓取人心底的执念。它知道我最想找的人是爷爷,所以制造了爷爷的幻象来引诱我。如果不是阿缄及时提醒,如果不是我咬舌保持清醒,我可能已经和那些人一样,消失在烟雾里了。
"它还会再来。"我说。
"是。"阿缄说,"规蚀会反复利用你内心最大的执念。这是它最有效的武器。"
我攥紧拳头。
那就让它来。
只要我还清醒,只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要做什么,它就骗不了我。
我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一个新的摊位。
摊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纸衣——红的、绿的、紫的、金的,色彩艳丽,款式繁多。有长衫马褂,有旗袍裙裾,有西装革履,甚至还有现代的T恤牛仔裤。每一件都做工精致,栩栩如生,像真的一样。
摊主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幻影,穿着花布衫,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她看见我走过来,拿起一件红色的纸旗袍,朝我递过来:
"客人,试试这件?合身得很。"
我开启【旧规窥视】。
那些纸衣上缠绕着黑色的锈蚀,但和黑锈缠绕的方式不一样——它们不是覆盖在纸衣表面,而是像血管一样编织在纸衣的纤维里,和纸衣融为一体。
阿缄在我身侧低声开口:
"第三条禁忌。"
"纸衣代厄。不要试穿摊位上摆放的纸衣。"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件红色的纸旗袍。
它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件真正的丝绸旗袍,但在我眼里,那些黑色的锈蚀纹路正在纸衣里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
"试穿?"我冷笑一声,"穿了就脱不下来了,对吧?"
女摊主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没有理会她,拉着阿缄绕开摊位,继续往前走。
长街深处,那轮巨大的白纸灯依然悬在头顶,像一只沉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