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道杠
周一早上，陈玉华在讲台上宣布班干部名单。
“班长，周明远。学习委员，龙小右。劳动委员，李丽丽。文艺委员，苏小燕。”
于小右愣了一下。学习委员？她？前世当了十几年社畜，连个小组长都没混上，这辈子十岁就混成班干部了？
周明远回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门牙。李丽丽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苏小燕瞪大了眼睛，嘴张成O型。
下课以后，陈玉华把几个班干部叫到办公室，发了一个塑料壳的胸牌，白底红字，上面印着“学习委员”四个字。于小右把胸牌别在胸前，低头看了看，一道杠。
“龙小右。”陈玉华说，“学习委员的职责是收发作业、记录课堂纪律、帮同学答疑。你成绩好，带带大家。特别是苏小燕，她刚转来，你多帮帮她。”
“知道了，老师。”
“还有。”陈玉华压低声音，“李丽丽那边，你注意点。她落选班长，心里不痛快。别跟她正面冲突。”
于小右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李丽丽这人，成绩一般，心眼不少。她爸是厂里科长，家里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重男轻女那套她从小看到大。她欺负苏小燕，其实就是把家里受的气撒在更弱的人身上。
这种人，前世于小右见多了。职场上那些被老板骂了转头骂实习生的老油条，跟李丽丽是一类人。
但于小右没想到，李丽丽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下午，数学课。陈玉华在讲台上讲分数加减法，于小右在下面做笔记。忽然，前排的周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不对。
“龙小右，你的数学作业本。”
“怎么了？”
“李丽丽收上去的，说你的本子没交。”
于小右皱眉：“我交了。早上第一节课课间就交了。”
周明远压低声音：“李丽丽说你没交。她还跟陈老师说，你学习委员带头不交作业。”
于小右往李丽丽的方向看了一眼。李丽丽坐在第一排，正拿着一个数学本往讲台方向走。那个本子，皮是绿的，跟于小右的数学本一模一样。
“李丽丽。”于小右站起来。
全班安静了。陈玉华转过身。
“怎么了？”
“老师，我的数学本交了。李丽丽手里那个，是我的。”
李丽丽的脸白了一下：“你胡说什么？这是苏小燕的。她也没交。”
苏小燕猛地抬头：“我交了！”
“你没交。”李丽丽举着那个本子，“你看，这上面没写名字。”
于小右走过去，从李丽丽手里拿过本子。翻到第一页，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三个小字：龙小右。
“我的本子。”于小右把本子举给陈玉华看，“不知道谁把我名字擦了，又写上苏小燕的。但铅笔印子还在，一擦就露出来。”
陈玉华接过本子，翻到封面。封面上的名字确实是苏小燕，但用橡皮擦掉之后，底下龙小右三个字的铅笔痕清清楚楚。
李丽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李丽丽。”陈玉华的声音很平，“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收上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你是劳动委员，负责收作业。你收的本子，你不知道？”
李丽丽低着头，不说话。
“放学以后来我办公室。”陈玉华把本子还给于小右，“龙小右，苏小燕，你们先坐下。继续上课。”
于小右坐回座位。李丽丽在前排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课以后，于小右没去找李丽丽。她坐在座位上写作业，苏小燕从后面凑过来。
“龙小右，你刚才怎么知道铅笔印子还在？”
“因为我写名字用铅笔。我妈——我凤大妈妈教的。她说圆珠笔写的名字能擦掉，铅笔写的擦不干净。让我以后所有本子都用铅笔写名字，外面再套个透明塑料皮。”
苏小燕愣了两秒：“你干妈真厉害。”
“那是。”
“那个……李丽丽为什么要害你？”
于小右放下笔，想了想：“因为她怕你。”
苏小燕瞪大眼睛：“怕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成绩好。你转来第一天，陈老师就让你当文艺委员。李丽丽在班里混了三年，什么干部都没捞着。她爸是科长，她觉得她应该什么都有。结果你一个红旗子弟小学来的转学生，直接抢了她的位置。”
苏小燕沉默了。
“还有。”于小右看着她，“她爸重男轻女，她从小被她爸嫌弃。她不敢恨她爸，所以她恨比她弱的人。你刚来的时候，穷、土、不说话，她觉得你好欺负。结果你成了她惹不起的人。”
苏小燕低下头：“我没想跟她抢……”
“你不用抢。你考第一，她就睡不着觉。”于小右拍拍她的肩膀，“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放学的时候，于小右没走。她坐在教室里等李丽丽从办公室回来。
李丽丽推门进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等我？”
“嗯。”
“干嘛？”
“跟你说两句话。”于小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差不多高。李丽丽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
“你爸是不是又骂你了？”
李丽丽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被你爸骂完，第二天就来学校欺负人。上回你骂苏小燕，是因为你爸说你姐嫁得好，说你以后肯定嫁不好。对不？”
李丽丽咬着嘴唇，不说话。
“李丽丽，我不跟你吵。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于小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爸重男轻女，跟你没关系。你姐嫁得好不好，也跟你没关系。你以后嫁得好不好，更跟她们没关系。你成绩一般，但你不笨。你要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爸再嫌弃你，你以后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李丽丽抬头看着她。
“你干嘛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比你惨。”于小右笑了一下，“我爸把我打到脾破裂，医院说我死了。我活过来之后，他要把我送福利院。我没被送走，是因为我认了六个干爹干妈。你呢？你至少还有妈，还有姐。你爸再混蛋，他没把你往死里打。”
李丽丽的嘴唇动了动。
“你爸是混蛋，不代表你也是。”于小右拿起书包，“明天开始，作业本我自己交。你不用帮我收。咱俩各走各的。”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苏小燕的作业本，你明天早上当着全班的面还给她。就说你收错了。不然我去找陈老师，把你以前收作业时偷换本子的事全抖出来。”
李丽丽的脸白了：“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于小右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教学楼，于振国站在校门口。今天他看起来不太一样，军装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
“于叔叔？”
于振国蹲下来，跟她平视。
“丫头，我要去一趟云南。”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坐火车。”
“去干嘛？”
“把周德明的信交到部队去。然后去一趟周德明的老家，看看他妹妹周德芳。”于振国看着她，“苏小燕的妈。我得告诉她，她哥怎么死的。”
于小右沉默了一会儿。
“于建军知道你要走吗？”
“不知道。但赵天龙知道。我走了以后，他接你放学。钱地龙、孙海龙、李飞龙都排了班。周金凤和吴玉凤那边也说了。”
“我不是问这个。”于小右仰头看着他，“于叔叔，你走了，于建军会来找我。”
“我知道。所以我把银锁留给你。”
“银锁本来就是我的。”
于振国笑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于小右的头顶：“丫头，你比我想的厉害。我走了以后，你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单独出校门。第二，不要跟张闯单独见面。第三——”
“第三，别让于建军碰到银锁。”
于振国愣了一下，点头。
“你都知道了？”
“我猜的。他看见我打开银锁了。那天晚上他在街对面。”于小右拍了拍胸口的银锁，“这东西我晚上睡觉都戴着。他拿不走。”
于振国站起来，背上旅行包。
“丫头。”
“嗯。”
“等我回来。”
于小右仰头看着他。路灯亮了，照在于振国脸上，那道疤没那么明显了。
“于叔叔。”
“嗯。”
“你去云南，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
“什么？”
“鲜花饼。我听说云南鲜花饼好吃。钱干爹说他想学。”
于振国笑了。这是于小右第一次看他笑。
“行。给你带两盒。”
他转身走了。军装外套被风吹起来，步子迈得很大。于小右站在校门口，看着他拐进红星街，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头摸了摸胸口的银锁。喜乐。
“于叔叔，你快点回来。”她小声说。
然后她转身往裁缝铺走。
但她没走几步，就看见周明远从巷子里跑出来，气喘吁吁。
“龙小右！龙小右！”
“怎么了？”
“张闯——张闯把苏小燕堵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了！”
于小右书包一甩，拔腿就跑。
她跑到学校后面的巷子口，看见张闯带着两个六年级的男生，把苏小燕围在墙根。苏小燕抱着书包缩在墙角，脸上全是泪。
“你舅周德明，是疯子。你妈也是疯子。”张闯站在她面前，表情扭曲，“于小右跟你说了什么？说！不说我揍你！”
于小右冲过去，一把推开张闯。
“张闯！你干什么！”
张闯看见她，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睛红得吓人。
“于小右，于建军去找我妈了。他说，如果我不帮他把你引出来，他就把我妈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于小右愣住了。
“他说，只要我把你引到没人的地方，他就放过我妈。”张闯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害你。但我没办法……”
于小右看着他。这个男孩，跟苏小燕一样，都是重男轻女家庭的牺牲品。一个被亲爹当枪使，一个被亲爹当投资。
“张闯。”于小右往前走了一步，“你妈现在在哪？”
“在家。于建军在她那儿。”
“你现在回去。告诉你妈，让她带着你去找周丽云。派出所的周丽云。就说于建军要杀她。周丽云会保护你们。”
张闯愣住：“你……你不恨我？”
“恨你干嘛？你也是被逼的。”于小右转头看了一眼苏小燕，“你先把苏小燕放了。”
张闯犹豫了一秒，冲两个男生挥了挥手。三个人跑了。
于小右把苏小燕扶起来。
“没事了。”
苏小燕抱着她，哭得直打嗝。
“龙小右……我舅……真的是被……”
“嗯。我会查清楚。”于小右拍了拍她的背，“你先回家。明天别来学校。去派出所找周丽云，就说你是我同学，她会安排人保护你。”
苏小燕抹着泪走了。
于小右站在巷子里，攥着书包带子。
于建军去找刘桂香了。他要把张闯逼急了来害她。他手里还有一张假诊断书。他还要弄死所有知道周德明真相的人。
而她只有十岁。
她摸了摸银锁，又摸了摸寻呼机。
然后她按下了按钮。
“龙干爹，速来。学校后巷。”
三分钟后，赵天龙的摩托突突突地响起来。钱地龙的三轮跟在后面，孙海龙和李飞龙坐在车斗里。
于小右站在巷子口，等着他们。
她不知道，此刻于建军站在刘桂香家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桶汽油。
“刘桂香，把张闯叫回来。”
“你要干嘛？”
“叫你叫你就叫。”
他把汽油桶的盖子拧开，汽油味弥漫开来。
“今天，谁也别想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