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龙的话音落下,龙山绝顶陷入短暂的死寂。
灵山群佛面色各异,金刚手菩萨握杵的手青筋暴起,十八金刚罗汉的诵经声为之一滞,连观世音菩萨手中转动的念珠都慢了半拍。留下来?这三界之中,敢对灵山群佛说这种话的,几十万年来,翅龙是第一个。
如来佛祖端坐金莲之上,双目微阖,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可他周身的气息却变了,那原本厚重如山的佛光骤然收敛,变得锋锐而凝重,仿佛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剑。他再次抬起右手,动作与方才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
天穹之上,又一只金色巨掌凝聚而成。
这一掌,比方才那掌大了何止数倍。整片天穹都被金色佛光填满,掌纹化作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每一道纹路中都流淌着浩瀚的佛力。掌未落下,龙山绝顶的岩石已经开始龟裂,那些生长了千年的古松在佛光中无声化为齑粉,连脚下的山体都在微微下沉。
灵山群佛齐声诵经,佛音汇聚成一股洪流,涌入那金色巨掌之中。这一次,不再只是如来一人之力。金刚手菩萨的降魔杵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光融入掌中;观世音菩萨的念珠纷纷碎裂,每一颗珠子都化作一朵金莲,投入巨掌;文殊菩萨的智慧剑、普贤菩萨的法印、地藏王菩萨的锡杖……灵山诸佛各展神通,将自身之力汇入这一掌之中。
如来神掌第二式,万佛之力加持。
这一掌,足以碎山填海,足以镇压一切妖邪。
翅龙仰头望着那只比整座龙山还要庞大的金色巨掌,灰白长发被佛光映得一片金黄。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手中那卷竹简轻轻抛出。
竹简飞入空中,迎风展开。
那些刻在竹简上的古老文字骤然亮起,灰白色的光芒从一个个字符中迸射而出,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符文,迎着那只金色巨掌飞去。符文与巨掌接触的瞬间,并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无声地渗透进去,融入金色佛光之中。
然后,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开始消融。
从掌心开始,金色的佛光一点点黯淡、碎裂、消散,仿佛烈日之下的薄冰。掌纹中流淌的佛力被那些古老符文无声吞噬,连灵山诸佛注入其中的合击之力都未能幸免。巨掌的边缘开始剥落,巨大的金色碎片在空中翻卷,还未落地便已化作飞灰。
片刻之间,那只凝聚了灵山群佛合击之力的金色巨掌,彻底消融于虚空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竹简飞回翅龙手中,灰白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翅龙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那些古老文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展平。他将竹简收入袖中,抬头看向灵山群佛,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如果你们只有这点本事,那就全部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翅龙抬脚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仅仅一步。
可他这一步踏出,整片天地都为之颤抖。龙山绝顶的虚空猛然碎裂开来,仿佛一面被巨锤砸中的镜子。漆黑的虚空裂缝自他脚下蔓延而出,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扩散,裂缝中透出令人心悸的混沌气息。山体剧烈震荡,巨石滚落,尘烟四起。
而在那碎裂的虚空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却以极快的速度膨胀、蔓延。猩红的光芒中蕴含着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仿佛一片凝固的血海在虚空中翻涌。那气息之浓烈、之暴戾,连灵山群佛都为之色变。金刚手菩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十八金刚罗汉的诵经声出现了明显的颤抖,连观世音菩萨都微微侧身,将手中净瓶挡在身前。
那道猩红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近,最终从虚空中奔涌而出。
那是一柄长枪。
枪身通体暗红,仿佛由凝固的鲜血浇筑而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流淌着幽暗的血光。枪尖锋利无比,透出一股凛冽的寒芒,寒芒之中又蕴含着令人疯狂的杀意。整柄长枪散发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血杀之气,那气息不仅笼罩着龙山绝顶,甚至连方圆百里的云海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嗜杀枪。
远古时代,翅龙纵横三界时所用的兵器。传说此枪曾饮过万千生灵之血,其中不乏仙神。每一滴血都化作了枪身上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蕴含着一位强者的怨念与杀意。几十万年过去,这柄枪的杀意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凝练、愈发纯粹。
翅龙伸手,握住了枪身。
就在他握住嗜杀枪的瞬间,一股狂风自他周身炸开。灰白长发狂舞,灰白长袍猎猎翻飞。他周身的气息彻底变了,从方才的沉静如渊,变得暴烈如火。那双深邃的眼睛中,血光隐现,仿佛沉睡的凶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抬起长枪,枪尖遥遥指向灵山群佛。
“万佛朝宗?”翅龙冷笑一声,“那就让老夫看看,你们这万佛,接不接得住老夫一枪。”
灵山群佛面色骤变。万佛朝宗,灵山最强的合击神通,集合诸佛之力化为一体,攻守兼备,威力无穷。方才那一掌,便是万佛朝宗的起手式。可翅龙竟然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意图,甚至不等他们完全施展,便主动出手打断。
“结阵!”金刚菩萨暴喝一声,降魔杵猛然杵地,金色佛光自他周身炸开,化作一道光幕挡在众佛身前。
观世音菩萨将净瓶倾斜,一滴晶莹的水珠自瓶中飞出,化作一面水幕,水幕上流转着万千佛文,与金刚手菩萨的光幕叠加在一起。文殊菩萨挥动智慧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圆环;普贤菩萨双手结印,白象长鸣,一股厚重的佛力注入阵中。地藏王菩萨将锡杖插入虚空,幽冥之气翻涌而出,在众佛脚下铺开一层幽暗的防护。
十八金刚罗汉齐声诵经,佛音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屏障。降龙罗汉化作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隐入虚空。金蝉子手中拂尘一挥,月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化作一层看似轻薄却坚韧无比的护罩。
灵山群佛各展神通,将自身之力注入大阵之中。金光、水幕、幽冥、佛音、月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翅龙看着那道屏障,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几分。
他握紧嗜杀枪,向前踏出一步,腰身一拧,长枪猛然刺出。
一枪。
仅仅一枪。
嗜杀枪的枪尖撞上那道凝聚了灵山群佛之力的屏障。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那柄暗红色的长枪仿佛刺入了一层薄纸,枪尖所过之处,光幕碎裂,水幕蒸发,佛音断绝,幽冥消散。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在嗜杀枪面前,脆弱得如同儿戏。
枪势未尽。
嗜杀枪穿透屏障之后,枪尖上的血光猛然炸开,化作一道猩红色的冲击波,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金刚手菩萨首当其冲,降魔杵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丈,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十八金刚罗汉的阵型瞬间被冲散,佛音戛然而止,半数罗汉口吐鲜血,踉跄后退。观世音菩萨的水幕彻底碎裂,净瓶中的水洒落虚空,她本人也被余波震得连退数步,白色袈裟上沾满了尘土。
文殊菩萨的智慧剑断为两截,普贤菩萨的白象悲鸣倒地,地藏王菩萨的锡杖从虚空中被生生震出,幽冥防护寸寸碎裂。降龙罗汉从虚空中跌落出来,周身黑气翻涌不定,猩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骇。金蝉子的月白护罩剧烈闪烁,虽然没有碎裂,但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
灵山群佛,溃不成军。
万佛朝宗,被一枪破去。
翅龙收枪而立,灰白长发在风中飘动,血色的枪尖斜指地面。他望着那些狼狈不堪的灵山群佛,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嗜杀枪上的血光愈发旺盛,那些裂纹中的杀意仿佛在欢呼、在雀跃,在渴望着更多的鲜血。
只有如来。
如来佛祖依旧端坐于金莲之上,纹丝不动。方才那一枪的余波席卷到他面前时,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他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障,将一切攻击隔绝在外。
可他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凝重。他看着翅龙,看着那柄嗜杀枪,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