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雾气好像更浓了。
带着一种粘稠感的黑气。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裤管往上爬，贴着皮肤游走，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团团趴在肖瑶肩头，尾巴紧紧缠着她的脖子，像是要把她勒窒息才肯罢休。小狐狸的耳朵死死贴在脑袋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鼻子不停地抽动，试图从这充满煞气的空气里分辨出一丝安全的味道。
可惜，这里没有安全。
只有越来越重的压迫感。
肖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肺叶里都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频率，一口长，一口短，试图在这诡异的氛围里稳住心神。
就在这时，左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肖瑶心头一跳，脚步猛地顿住。
她侧过头，看向左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的黑雾。
但是，她听到了声音。
那是剑锋入鞘的声音。
很轻，很脆，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肖瑶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层层迷雾，努力想要看清那边的情况。
只见冷妍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肩膀微微颤抖着。手中的长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稳稳当当，而是像一条死蛇一样瘫软着。
“冷妍？”
肖瑶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冷妍就像是一尊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肖瑶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加快脚步，几步跨到冷妍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喂，发什么呆呢？前面有陷阱，赶紧走！”
她的手掌拍在冷妍的衣背上，触感冰凉，像是摸在一块冰窖里的石头。
冷妍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最让肖瑶心惊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冰霜、透着坚毅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物。瞳孔涣散，焦距完全丢失，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
“冷……”
肖瑶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冷妍手中的长剑突然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紧接着，冷妍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肖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
两人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冷妍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声音很小，细碎而破碎，听不清楚内容。
但肖瑶听得出来，那是绝望的语气。
“我不行……我保护不了……他们都死了……是我没用……”
这些断断续续的字眼，像是一把把钝刀，割在肖瑶的心口上。
她心里一沉。
这是心魔反扑。
刚才的生死时速消耗了冷妍太多的精神力，现在的幻境抓住了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对失败的恐惧，对责任的愧疚。
这比之前的物理攻击还要可怕。
因为它直接攻击的是道心。
肖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烦躁。
她没有时间去安慰，也没有精力去哄骗。
在这种时候，温柔的话语只会让冷妍陷得更深。
她必须用最粗暴的方式，把这具空壳给敲醒。
肖瑶松开抓着冷妍胳膊的手，转而抓住她的双肩，双手用力摇晃起来。
“啪！啪！”
她的手掌拍打在冷妍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醒醒！你给我醒醒！”
肖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冷妍！你看看清楚！这里是葬星原！不是你那个该死的凌霄宗后山！”
“你要是现在晕过去，咱们两个都得变成这里的肥料！”
冷妍的眼神依旧空洞，身体随着肖瑶的摇晃机械地摆动，没有任何反应。
肖瑶咬了咬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来软的不管用，得来硬的。
她抬起脚，狠狠地踹了一脚冷妍的小腿肚子。
冷妍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向前跌去，差点摔倒在地。
但这一下疼痛，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
冷妍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丝。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柄脱手的长剑，手指微微抽搐。
“剑……”
她伸出手，想要去捡。
肖瑶眼疾手快，一脚踩住了剑柄，将其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别碰它！”
肖瑶厉声喝道，“你现在握不住它！你的手在抖，你的剑意散了！你现在的状态，拔剑就是送死！”
冷妍抬起头，看着肖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冷妍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眼帘。
她靠在肖瑶身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肖瑶松了一口气，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扶着冷妍，让她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然后迅速转身，看向右边。
那边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去救。
苏绵。
如果说冷妍是陷入了绝望的深渊，那苏绵就是掉进了贪婪的漩涡。
肖瑶刚转过身子，就看见苏绵正站在一处悬崖边缘。
那里看似平坦，实则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翻滚着黑色的煞气。
但苏绵显然看不见这些。
她的双眼瞪得老大，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痴傻的笑容。
在她的眼前，漂浮着无数颗晶莹剔透的灵石，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那些灵石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脸盆大，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山。
苏绵伸出双手，像是在拥抱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一步步向着悬崖边缘走去。
她的脚下已经是虚空，只要再迈出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苏绵！停下！”
肖瑶大喊一声，脚下生风，冲了过去。
苏绵充耳不闻。
她的手已经伸向了最近的一颗“灵石”，指尖距离那团光芒只有寸许。
只要触碰，幻境中的杀阵就会触发。
肖瑶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直接抬起手，用手指关节狠狠敲击在苏绵的手背上。
“砰！”
一声闷响。
苏绵吃痛，猛地缩回手，脸上的痴迷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错愕和痛苦。
“嘶——我的手背！”
苏绵捂着手背，疼得直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茫然地四处张望，直到看见眼前的悬崖和下方的黑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在哪？”
苏绵的声音都在发抖。
肖瑶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硬生生地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两人的鞋底都差点擦着虚空滑下去。
“你是嫌命长了吗？”
肖瑶咬牙切齿地说道，另一只手还在苏绵腿上踢了一脚，确认她真的清醒过来。
苏绵瘫坐在地上，捂着红肿的手背，浑身发抖。
她抬头看着肖瑶，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感激。
“肖……肖瑶，我刚才……”
“闭嘴。”
肖瑶打断了她，“不想死就别说话，跟紧我。”
说完，她不再理会苏绵的反应，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冷妍靠着岩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清明。
她捡起地上的长剑，重新握在手中，虽然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至少不再失控。
苏绵也挣扎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肖瑶身后，再也不敢看那些虚幻的“宝藏”。
柏荷走在最后面，木杖点地的声音虽然依旧杂乱，但多了一份沉稳。
他看不见这一切，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那股压抑的煞气并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众人的精神波动而变得更加躁动。
团团在肖瑶肩头低鸣了一声，尾巴不安地甩动着。
它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一种奇怪的味道。
那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臭味。
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灵魂受损的气息。
道心裂痕。
肖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但她不敢放松。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敌人不是外部的煞气，而是内部的动摇。
刚才那一番折腾，虽然把冷妍和苏绵拉了回来，但也让她们遭受了不小的创伤。
冷妍的剑意不再纯粹，夹杂着犹豫和恐惧。
苏绵的道心沾染了杂质，多了几分贪婪与惊恐。
这种裂痕，就像是瓷器上的裂纹，平时看不出来，一旦受力，就会彻底碎裂。
肖瑶摸了摸腰间的星轨罗盘，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虽然这玩意儿现在帮不上忙，但它至少是个实物，是个锚点。
提醒着她，现实还存在，希望还在。
“还没结束。”
肖瑶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为了三界，也为了身边这些人，她只能继续前行，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