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前最后一天,遗迹像一座正在散场的戏园。
五宗营地人影穿梭,收器物的收器物,清货单的清货单。玄阳宗的伤兵营最先拔帐,六十多个带伤的排在山道上,一个个脸比纸白;天刀门把抢来的灵器一件件裹进软布,捆得比什么都结实;木灵宗营地里,一口丈许高的储物箱敞着口,弟子们排成长队往里递货,苏叶站在箱前,一遍遍核对货单。
练气弟子腰间的储物袋只有一方丈的容量,装法宝丹药绰绰有余,装量大的货就是个笑话。大宗的货,得用宗门级的储物箱,一口箱,能吞一间库房。这种东西全秘境只有五口,平日里领队们当命根子供着,如今秘境闭府在即,五口箱子全开了。
青渊宗这边,沈玄的"三千灵石家当"也归了匣——演了半个月的小商人,临走总得把戏演全套。真正值钱的东西,早在灶下暗格里躺了半个月,此刻正贴身揣着。
最先来的是玄阳宗的交割执事,捧着一口半人高的储物匣——开匣验货,灵髓灵材码得整整齐齐。按契书上的数目,一成半,一块不多,一块不少。执事递上货单,公事公办,礼数周全。
周铭验了三遍货,签了字,感慨得不行:"说好的城下之盟,真就按城下之盟来……"
"规矩杀人,不见血,也救人不留痕。"沈玄在货单上落了印,"玄阳宗若赖这一成半,契书就是废纸——他们比谁都清楚,所以一分都不会少。"
这一匣灵材,是玄阳宗低头低出来的信用。收下它,比收下道歉值钱。
午时,苏叶从木灵宗营里过来道别。
没有多话。她把一只小锦盒塞进沈玄手里,里面是一小瓶灵泉,和一株二百年药龄的冰肌草图样。
"灵田没了,根还在。"她说,"这批种子是我们从乱树岗带出来的。出了秘境,找个有地气的地方,我出苗,你出地方。"
"种子钱怎么算?"
"老规矩。"苏叶收起货单,回头一笑,"我六你四。"
木灵宗的箱子合了口,一行人列队远去。沈玄捏着那只锦盒站了一会儿,把"我六你四"四个字记进了账本——出了遗迹,这本账还有得算。
未时,天刀门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胡大彪,扛着那柄修好的长刀,进门就把一袋灵石放在案上。
"一百六十,一块不少。"他把刀横过来让沈玄验,"你小子手艺不错,重淬的火口比原来还正,老子这几天劈了三头岩甲蜥,刀口一点没卷。"
"账清了。"沈玄收了灵石,"刀我就不收回了。"
"急什么,还有呢。"胡大彪一屁股坐下,压低了声音,"我们领队让我带话,秘境里的账秘境里清,出了秘境,你那手修刀的功夫,天刀门全包了。刀我们出,矿料我们出,你出工钱价,矿料抵账,干不干?"
沈玄笔尖一顿。
天刀门有矿,缺匠;他有匠,缺矿。这笔买卖,在秘境外能做成一门长久的生意。
"干。"他说,"让你们领队备一份矿样的单子,出秘境后,我按样报价。"
"哈哈哈,痛快,"胡大彪大笑着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沈玄,你是我见过最不像修士的修士,但老子喜欢跟你这种人打交道。"
第二拨,是天刀门领队本人。他在门口站了一站,朝丹房的方向抱了抱拳,没进来,也没说话,走了。
刀客的道谢,向来只到门口。
申时,明尘来了。
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只是这次手里什么都没带,或者说,带了的东西没法摆在手上。
"幡修好了,上明宗不取了。"他开门见山,"监听的手艺比不过道友的眼睛,那一局,我们认。这面幡,权当赔礼。"
"赔礼太重。"沈玄道,"幡我收,当正常的生意。"
明尘笑了,笑得比往常真了几分:"道友知道吗,这七天,上明宗给五宗每一个人都打了分。玄阳宗的分打在修为上,天刀门打在悍勇上,木灵宗打在门道上。"
"只有你,我们打不出分。"
"所以临走前,我们宗主托我带一句话。"明尘拱手道,语气头一回带了郑重,"'所谓变强,不是手段变多,而是执念变少。'"
"宗主说,看了你在秘境里的作为,他半懂不懂,但很有兴趣。出去之后,山门外给你备茶。"
明尘走后,沈玄把这句话在舌头上滚了三遍。
手段变多,执念变少。
他想起自己这七天:捡漏、结盟、藏拙、铸盾、救人、借刀……手段确实多了。可支使这一切的,从头到尾只有一条——把人活着带出去,把账算得干干净净。
"执念变少么……"他低声自语,把那面引灵幡收进了贴身的暗袋。
这一课,先记下,慢慢消化。
傍晚,李长风召集各宗领队,在界碑前开了撤离前最后一次碰头会。
先定出去的顺序:青渊宗第一批,木灵宗第二,天刀门第三,上明宗第四,玄阳宗压阵,玄阳宗主动要的压阵。有人不解,领队只说了一句:"我们人多伤重,走最后,心里踏实。"
散会后,李长风单独留了沈玄片刻。
"玄阳宗的契书,我看了。"首座长老看着他,眼神比平时复杂,"七天,你把五宗走了一个来回。老夫只问你一句。"
"回宗之后,你还打算这么活吗?"
沈玄想了想,认真答:"不打算。"
"哦?"
"这套打法,是秘境逼出来的。"沈玄道,"回去之后,我想换个活法,堂堂正正,把生意摆到台面上做。"
李长风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点了点头。
"好。"他转身走向夜色,声音从肩后飘了回来,"老夫等着看。"
当夜,沈玄在灯下拆开了那个一直没动的小包:罗盘修复材料,中阶灵玉髓三块、上古符金一两。
任务链的奖励早在四天前就到了,他一直没舍得用,不是不舍得材料,是没找到完整的修复方案。今夜,他把最后三夜的所有记录摊开,解析一轮一轮跑,终于拼出了全图。
为了一个结果,沈玄一夜没有合眼。
天将破晓时,秘境探测罗盘在他掌心重新亮起——锈迹褪尽,裂纹弥合,指针稳定地转着,比原先灵透十倍。
【秘境探测罗盘(完好):感应方圆十里灵气波动;标记危险区域(准确率九成五);记录探索路线;探测中阶以下禁制。】
沈玄刚要收起,罗盘的指针忽然自己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死死停住,直指遗迹最深处。
那里没有灵植,没有矿脉,没有他记录过的任何东西。
指针定在那个方向,微微颤着,像狗在冲着看不见的东西低吼。
沈玄盯着它看了十息,忽然觉得不对,太静了。
昨夜还一阵接一阵的地底闷响,现在停了。从震动到死寂,中间没有过渡,像是整座遗迹突然屏住了呼吸。
他抓起罗盘冲出门,东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全员听令,"他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响,"不用等黄昏了——反噬要来了,就在今天,越早越好。"
"现在,立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