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换岗。
陈海去睡了,我一个人站在岗亭里。
风比白天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石子。我裹紧了大衣,把耳朵露在外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哨所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马棚里偶尔传来一声马嘶。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零点四十七分。
再等十三分钟。
十一点的时候,我注意到赵班长和两个老兵去了值班室,门关着,里面亮着灯。陈海睡前跟我说,他们今晚打牌,可能要到两三点才散。
这是机会。
我把手电筒塞进大衣内兜,又把一把匕首别在腰后。想了想,还是把记录本留在了宿舍——万一被搜到,本子比什么都致命。
零点五十九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岗亭的门。
风雪瞬间扑过来,我眯起眼睛,猫着腰,沿着营房后面的阴影往北边摸。岗亭在哨所南侧,北边是盲区,只要我不走大路,从马棚后面绕过去,值班的哨兵看不到我。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我尽量踩在白天巡逻留下的旧脚印里,减少痕迹。
绕到马棚后面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我贴着墙根,继续往北走。
出了哨所范围,风更大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雪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白光。我打开手电筒,用大衣袖子罩住灯头,只留一条缝,照脚下的路。
北段山谷离哨所大概三公里。白天走了四个小时,是因为队伍慢,还要打卡拍照。我一个人走,全速前进,四十分钟应该能到。
但我不敢跑。
雪地奔跑声音太大,而且容易留下清晰的脚印。我只能快走,每一步都踩实,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哨所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被风雪吞没。
四周只有风声。
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分钟,我听到了水声——山谷入口有一条小溪,冬天结冰了,但冰层下面还有水流。白天我们就是沿着溪边走的。
我关掉手电筒,摸黑往前走。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能隐约看到两侧山壁的轮廓。我贴着右边的山壁走,那里背风,雪薄一些,脚步声也小。
走了大约五分钟,我到了。
就是这里。
我蹲下来,打开手电筒,用袖子罩住,照向地面。
白天我标记过位置——一片被压实的雪,旁边是被扫过的草丛。我找到那个位置,趴下去,用手慢慢拨开表面的浮雪。
雪下面露出更多痕迹。
不止一串脚印。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清理。
两串、三串、四串……
脚印层层叠叠,有的深有的浅,但纹路都是一样的——菱形排列,边缘有细小齿状凸起。和我白天看到的那串一模一样。
而且这些脚印有往返轨迹。
从东侧山壁过来,到草丛附近,停留,然后原路返回。不止一次,至少三次以上。
有人在这里反复出入。
我掏出笔,在手掌上画下脚印的分布图——方向、数量、重叠情况。手冻得发僵,笔尖在皮肤上划得很慢,但我尽量画得准确。
画完,我继续往草丛那边摸。
白天捡零件的地方,积雪已经被我翻过了。但我注意到,草丛深处有一片区域的雪比周围高出一截,形状不太自然。
我爬过去,用手轻轻拨开。
雪下面是一截被折断的灌木枝,断口很新,像是最近被人踩断的。枝条旁边,雪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什么重物在这里放过。
我量了一下凹痕的大小——大约四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
什么东西会留下这种痕迹?
我脑子里闪过那枚零件——螺纹、编号0472、金属材质。
如果是某种设备,四十乘二十的尺寸,像是一个小型箱子或者仪器。
我继续往周围看。
风口的位置,也就是山谷东侧山壁的拐角处,积雪被风吹得很薄,露出下面的石头。我爬过去,忽然听到一丝声音。
很微弱。
滋滋……滋滋……
像是电流声。
我立刻趴下,关掉手电筒,一动不动。
风还在刮,但那丝电流声还在。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滋滋……咔……
然后没了。
我等了大约一分钟,那声音没再出现。
通讯设备。
我脑子里跳出这个词。
普通牧民不会带通讯设备,更不会是这种能发出微弱电流杂音的专业设备。只有有组织的、配备专业器材的人,才会在边境无人区使用这种东西。
他们在联络。
和谁联络?
境外?
我趴在地上,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兴奋——我终于抓到实证了。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有人在这里反复越界,携带专业设备,使用通讯器材,而且不止一次。
我慢慢爬起来,打开手电筒,快速拍下现场的照片——脚印、凹痕、折断的树枝、风口的位置。手机屏幕在雪地里很亮,我赶紧用大衣挡住光。
拍完,我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四周。
没有什么遗漏的了。
该走了。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摸,比来的时候更小心。回去的路上,我特意绕了一段,避开白天巡逻留下的脚印,走了一条新的路线。这样即使有人追查,也分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走了大约五十分钟,我看到了哨所的轮廓。
马棚还在,营房的灯已经灭了。值班室的灯也灭了,里面的人应该已经散了。
我绕到营房后面,贴着墙根摸到宿舍窗户下面。窗户是从里面插着的,但我早有准备——白天我把窗户销子松了一点,从外面能推开。
我轻轻往上推,窗户开了一条缝。
我钻进去,反手把窗户关上,插好销子。
宿舍里一片漆黑,周浩和李阳睡得正香,打呼声此起彼伏。我摸到自己的床,脱掉大衣和靴子,钻进被窝。
浑身都是汗,但手脚冰凉。
我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
手掌上还留着刚才画的脚印分布图,墨迹已经干了,但还能看清。
我把那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抓到了。
这一次,不是空口无凭。
脚印、凹痕、通讯杂音——这些证据足够证明,北段山谷确实有人频繁出入,而且携带专业设备,绝非普通牧民。
但我也清楚,这些东西还不够。
脚印可以抵赖说是牧民,凹痕可以解释为动物踩踏,通讯杂音更是转瞬即逝,无法录音取证。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人脸、车牌、设备型号、通讯内容……
这些东西,光靠深夜偷偷出去一趟是拿不到的。
我需要计划。
更周密的计划。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今晚的路线——从岗亭到马棚,绕到北边,沿溪边走,进入山谷,核查痕迹,原路返回,绕新路回哨所。全程大约两个小时,没有遇到任何人。
但有一个问题——
我的靴子上沾着山谷里的雪。
我坐起来,把靴子拿到床边,用袖子把上面的雪蹭掉,又用干布擦了擦鞋底。然后把大衣翻过来,抖掉上面的雪粒子,塞进床底下。
做完这些,我才重新躺下。
窗外,风雪还在刮。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看到的画面——层层叠叠的脚印、那个四十乘二十的凹痕、风口处转瞬即逝的电流杂音。
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凑在一起。
有人在这里活动。
有组织,有设备,有通讯。
他们在试探边境防线的漏洞,而且已经试探了很多次。
哨所里的人知道吗?
赵班长知道吗?陈海知道吗?
如果他们知道,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如果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刻意回避北段路线?
我想不通。
但我确定一件事——
我不会停下来。
今晚只是第一步。
我找到了证据,确认了猜测。接下来,我要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还有,我爸当年,是不是也发现了同样的事?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手掌上的墨迹硌着皮肤,有点痒。
我攥紧拳头,把那点痒压下去。
睡吧。
明天还有训练。
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我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被人嘲笑"想立功想疯了"的新兵。
我是一个掌握了秘密的人。
而这个秘密,迟早会把我带到真相面前。
风还在刮。
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山谷。
风雪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滋滋……滋滋……
然后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朝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