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准时响起。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
窗外的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周浩的呼噜声震天响。我翻身下床,动作很轻,没吵醒任何人。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小腿肌肉酸了一下。
昨晚在雪地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回来又没怎么睡,身体确实有点吃不消。但我没时间休息,今天还有全天的训练。
我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床底下的靴子和大衣拿出来,抖掉最后一点雪渣,塞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我才去洗脸。
洗漱间里已经有人在刷牙,见我进来,眼神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没在意,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的我,眼下有点青,但眼神还算亮。
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
还行,看不出什么破绽。
六点二十,集合哨响。
全连在操场上列队,赵班长站在前面点名。我站在队伍里,和所有人一样,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今天训练科目——五公里越野、射击预习、战术基础动作。"赵班长扫了一眼队伍,"陆峥。"
"到!"
"你出列。"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你和炊事班去帮厨,上午劈柴烧火,下午洗菜切菜。"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没说话,敬了个礼:"是!"
帮厨是哨所里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又脏又累,还学不到东西。新兵刚来的时候偶尔轮一次,但像我这样连续两天被安排帮厨的,几乎没有。
赵班长是故意的。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不甘心,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一个新兵,别想太多,老老实实干活。
我没反驳,转身往炊事班走。
走到一半,我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活该,谁让他多管闲事。"
"就是,真以为自己是神探了。"
"我看他就是想偷懒,帮厨多舒服啊,不用训练。"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了。
舒服?
他们没帮过厨,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炊事班的老刘见我来了,指了指院子里堆着的一堆木柴:"劈了吧,劈完烧火,水要烧开。中午三十个人的饭,菜你洗,土豆削皮,萝卜切块。"
我看了一眼那堆柴,大概有半人高,堆得乱七八糟。
"是。"
我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斧头很沉,木柴冻得硬邦邦的,一斧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木屑飞溅,落在脸上、脖子上,又冷又痒。
劈了大约一个小时,我的手已经磨出了水泡。
老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快点啊,水还没开呢!"
"知道了。"
我继续劈。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我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放好,走进厨房。
老刘正在和面,看了我一眼:"柴劈完了?去烧火。"
灶膛里的火不旺,我蹲下来,往里面添柴,用风箱吹火。烟很大,熏得我眼泪直流。
我蹲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昨晚拍的照片还在手机里,我趁烧火的间隙,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脚印、凹痕、折断的树枝——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但这些照片还不够。
它们只能证明"有人去过那里",不能证明"那些人是谁""在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再来"。
我需要更多。
但怎么拿到更多?
我一个人,没有装备,没有支援,甚至连合法的身份都没有——在哨所眼里,我只是一个"想立功想疯了"的新兵。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回兜里。
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老刘走过来,往锅里下面条,看了我一眼:"你小子,话不多。"
"嗯。"
"听说你昨天跟班长说发现越境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老刘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边下面条一边说:"别往心里去。班长那人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刚来,多干活少说话,时间长了就好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忙他的。
中午开饭的时候,我端着菜盆往食堂走,路过操场,看到队伍正在练射击预习。江驰趴在雪地上,据枪瞄准,姿势标准。
他看到我,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食堂。
下午洗菜切菜,我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土豆皮很难削,萝卜切起来也费劲,但我没抱怨,一刀一刀地切,尽量切得均匀。
老刘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还行,手脚挺利索。"
"以前在家做过饭。"
"看不出来。"他笑了笑,"你这手,不像干过活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白净,确实不像常年干活的手。
那是因为我爸从小就让我练字、读书,不让我干粗活。他说,当兵的人,手要稳,心要静。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的话。
下午五点,帮厨结束。
我洗了手,换了衣服,去操场集合。队伍正在练战术基础动作——匍匐前进、低姿匍匐、侧姿匍匐。赵班长看到我,皱了皱眉。
"你归队。"
我跑过去,站到队伍末尾。
"今天练低姿匍匐,每人二十个来回。"赵班长扫了一眼队伍,"陆峥,你第一个。"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出丑。
低姿匍匐是最累的动作,身体贴地,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二十个来回下来,一般人胳膊腿都抬不起来。我上午劈柴烧火,下午洗菜切菜,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时候让我第一个上,就是想看我笑话。
但我没说什么。
"是!"
我趴到地上,听到口令,开始往前爬。
雪地很硬,硌得手肘生疼。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往前挪,动作标准,不快不慢。爬到终点,翻身起来,跑回起点,继续第二个来回。
二十个来回,我爬完了。
胳膊在发抖,膝盖也疼,但我站得笔直,没有倒下。
队伍里没人说话。
赵班长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很快移开了。
"下一个!"
晚饭之后,自由活动时间。
宿舍里,周浩和李阳在打牌,陈海坐在床边擦枪,江驰靠在墙上翻杂志。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把记录本拿出来,假装在看。
实际上,我在等。
等所有人都睡了。
十点半,熄灯号响。
周浩和李阳很快就睡着了,陈海翻了个身,也没动静。江驰似乎还没睡,但我没管他,闭着眼睛,等。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我睁开眼睛。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一点。我轻轻起身,穿好衣服,把靴子提在手里,光脚踩在地上,慢慢走到门口。
门轴有点响,我提前上了油,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我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提着靴子,沿着墙根往训练场走。
训练场在哨所东侧,有一片空地,晚上没人去。我走到那里,穿上靴子,系好鞋带,开始热身。
先跑两圈,让身体热起来。
然后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
做完这些,我开始练战术动作——据枪、瞄准、匍匐、翻滚。每一个动作都尽量做到标准,哪怕没有人在看,哪怕四周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练了多久,直到浑身冒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来。
我坐在雪地上,喘着气,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想起我爸。
他以前也说过,边境的星星特别亮,因为没有人烟,没有灯光污染,抬头就能看到整片银河。
他说,当兵的人,要像星星一样,不起眼,但一直都在。
我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陆峥。"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手已经摸向腰后的匕首。
是江驰。
他站在不远处,穿着大衣,双手插在兜里,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我松开匕首。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醒了,看你不在,猜你在这儿。"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每天晚上都来?"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太弱了。"
"你哪里弱了?今天低姿匍匐,你爬得比谁都标准。"
"体能不够。"我说,"格斗不行,射击不稳定,战术动作也不熟练。我想留下来,想查清楚一些事,光靠脑子不够,还得有实力。"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我陪你练。"
我抬头看他。
"别这么看着我。"他别过脸,"我就是……不想看你一个人练。两个人互相盯着,动作也标准点。"
我笑了笑:"谢了。"
"少来。"他踢了我一脚,"起来,继续。"
那一晚,我们练到凌晨两点。
江驰的体能比我好,格斗也厉害,他教了我几个实用的招式——怎么卸力,怎么反击,怎么在近身的时候快速制敌。我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直到肌肉记住为止。
练完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说:"陆峥。"
"嗯?"
"你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不像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较劲的人。"他说,"你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新兵。"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只是说:"不管你在查什么,小心点。哨所里……不太对劲。"
"你也感觉到了?"
"嗯。"他压低声音,"赵班长最近很奇怪,经常半夜出去,回来之后身上有烟味。陈海也是,有时候站岗,会盯着北边看很久。"
我皱了皱眉:"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没往那方面想。"他说,"但自从你说了那件事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们走回宿舍,从窗户钻进去,躺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想江驰说的话。
赵班长半夜出去?陈海盯着北边看?
这些细节我之前没注意到,但现在想来,确实有问题。
哨所里的人,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但他们都在沉默。
为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
不管为什么,我都要查清楚。
第二天,训练照常。
我依旧被安排去干最累的活——打扫马棚、清理积雪、搬运物资。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嘲讽,没人把我当回事。
我没抱怨,一件一件地做,不冒头,不失误,不惹争议。
晚上,江驰继续陪我加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白天干活,晚上加练,体能慢慢上来了,动作也越来越标准。江驰从一开始的陪练,到后来主动给我加难度,我们之间的默契也越来越好。
赵班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几次,我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发现他的房间灯还亮着。有一次我经过,透过窗户看到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表情很严肃。
我没停留,径直走了。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我。
他也知道,我在晚上加练。
但他什么都没说。
第六天晚上,练完回去的路上,江驰忽然说:"下个月初,连队要进行月度综合测评。"
"我知道。"
"测评成绩会直接影响评优和轮休。"他看着我,"你想不想拿第一?"
我停下脚步。
拿第一?
在所有人心目中,我是个垫底废兵,训练不行,只会多管闲事。如果我在测评中拿第一,所有人都会震惊。
赵班长会震惊,陈海会震惊,周浩、李阳、老刘……所有人都会震惊。
他们会重新看我。
而我,也会因此获得更多话语权。
"想。"我说。
江驰笑了:"那就好好练。我帮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本记录本。
本子上已经记了很多东西——脚印、凹痕、通讯杂音、赵班长的异常、陈海的回避、江驰的提醒……
这些碎片还在拼凑,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图案。
但我能感觉到,真相离我越来越近了。
月度综合测评。
那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从"垫底废兵"变成"值得被倾听的人"的机会。
我攥紧记录本,闭上眼睛。
等着吧。
等我拿到第一的那天,我会重新提起北段山谷的事。
到时候,没人能再无视我。
窗外的风还在刮。
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