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组是上午到的。
一辆军用吉普,车身上印着红十字,碾过积雪,停在哨所门口。我听到车声的时候,正在马棚里铲马粪。
陈海跑出来接人,赵班长跟在后面。我透过马棚的门缝看了一眼——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个男军医,一个女军医。
温砚。
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外面套着军绿色大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下车的时候踩到了冰面,滑了一下,旁边的男军医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铲马粪。
"陆峥!"赵班长喊了一声。
"到!"
"出来列队!医疗组巡诊,所有人集合体检!"
"是!"
我把铁锹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去。
队伍已经在操场上列好了,我站到末尾。温砚站在赵班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听赵班长介绍情况。她的目光扫过队伍,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好像没认出我。
或者,装作没认出。
体检在食堂进行。
第一项是身高体重,第二项是血压心率,第三项是视力听力,第四项是体能基础数据——握力、肺活量、台阶试验。每个人进去,几分钟就出来,轮到下一个。
我排在中间。
前面的周浩出来,一边揉胳膊一边说:"那个女军医手劲真大,测握力差点把我骨头捏碎。"
李阳笑:"人家是医生,捏你一下怎么了。"
"不是捏,是测!你懂什么!"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结了薄薄的痂。昨晚加练俯卧撑的时候又磨破了,现在有点疼。但我没处理,这种小伤在部队里不算什么。
"陆峥。"
轮到我了。
我走进食堂,里面摆了几张桌子,每个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军医。温砚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正在给陈海测心率。
陈海看到我,冲我点了点头,出去了。
温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我能认出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像冬天的湖水。
"名字。"她说。
"陆峥。"
"新兵?"
"是。"
"过来,测握力。"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握力计上。
她低头看着仪器,手指按在按钮上。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一点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者握器械留下的。
"用力。"
我攥紧。
仪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停在42kg。
她抬眼看我:"练过?"
"最近练得比较多。"
"为什么?"
"体能不够。"
她没再问,在表格上记了一笔:"下一个,肺活量。"
我走到肺活量计前面,深吸一口气,吹出去。
数字停在4800ml。
她挑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后面的台阶试验,我做完之后心率恢复很快,一分钟就从140降到了90。她盯着仪器看了几秒,抬头看我:"你平时运动量很大?"
"正常训练。"
"正常训练的新兵,心率恢复没这么快。"
"可能我体质比较好。"
她看了我两秒,没反驳,在表格上写了什么。
体检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我和她。
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我:"你手上的伤,处理过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没有,小伤。"
"过来。"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示意我把手伸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了过去。
她捏着我的手腕,动作很轻,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涂在水泡上。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忍着点。"她说,"感染了更麻烦。"
"谢谢。"
"你上次说,在北段山谷发现了脚印。"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涂碘伏:"我记得你。上次医疗组来,你说过这件事。"
"嗯。"
"后来呢?"
"后来……"我顿了顿,"没再发现什么。"
她涂完最后一处,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离我很近,我能看到里面的自己。
"陆峥,"她说,"你站岗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感觉。边境的夜晚,是不是比白天更……复杂?"
我看着她。
她在试探我。
不是随口一问,是刻意试探。
"夜间视线差,风声大,确实比白天更难判断情况。"我说,"但按照规定,哨兵只需要关注自己负责的区域,有异常及时上报就行。"
"如果上报了,没人信呢?"
我沉默了。
她也没催我,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自己说。
"那就继续观察。"我最终说,"直到找到足够的证据。"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在表格上又写了什么。
我注意到,她写的不是我的体检数据,而是一行小字——在"心理测评"那一栏。
"好了。"她站起来,"你可以出去了。"
我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低头翻看文件夹,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桌上摊着一叠心理测评表,最上面那张的名字是——赵卫国。
她在给老兵做心理测评。
我走出食堂,外面的雪还在下。
周浩和李阳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周浩凑过来:"怎么样?女军医给你处理伤口了?羡慕啊!"
"闭嘴。"
"真的!她刚才给你涂药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怎么待遇跟我们不……"
"我说闭嘴。"
我推开他,往宿舍走。
脑子里却在想温砚刚才的问题。
"如果上报了,没人信呢?"
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还有那张心理测评表——赵卫国。她在查老兵的心理状态,是例行工作,还是……在排查什么?
我想起江驰说的话——赵班长最近很奇怪,经常半夜出去,回来之后身上有烟味。
温砚在查赵班长。
这个认知让我心跳快了一拍。
下午,医疗组继续巡诊。
温砚和另一个男军医去了各班宿舍,检查内务和卫生,顺便做心理访谈。我因为在帮炊事班搬菜,没碰到她。
但我知道,她在观察。
她看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看新兵的时候是例行公事,看老兵的时候会更专注,尤其是赵班长和陈海。
有一次我搬着菜筐经过值班室,听到里面传来温砚的声音。
"赵班长,您在这个哨所待了多久了?"
"快八年了。"
"八年……时间很长啊。"她的声音很温和,"有没有觉得,最近压力比较大?"
"压力?当兵的哪有没压力的。"
"我看了您的心理测评表,有些选项……"
"那些玩意儿不准。"赵班长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我没事,好得很。"
"我只是例行询问。您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半夜醒来的情况?"
里面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会醒。"赵班长说,"年纪大了,睡眠浅。"
"醒来之后会做什么?"
"抽根烟,坐一会儿,就睡了。"
"会出去吗?"
"……有时候会。"
"出去做什么?"
"透透气。"赵班长的声音沉了下来,"医生,我就是睡眠不好,不是什么大事。"
"好的,我了解了。谢谢您的配合。"
我站在门外,手里搬着菜筐,一动不动。
她在问赵班长半夜出去的事。
她果然在查。
我转身离开,没让他们发现我在偷听。
晚饭的时候,医疗组和哨所一起吃饭。温砚坐在我对面,中间隔了两个人。她吃饭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偶尔和旁边的男军医低声交流几句。
我低头吃饭,没看她。
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
饭后,医疗组要离开了。
赵班长带着人去送,我站在哨所门口,看着他们上车。温砚最后一个上车,她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穿过风雪,和我对上。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她上了车,吉普发动,碾过积雪,慢慢开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风雪中。
"看什么呢?"江驰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
"没什么。"
"那个女军医……"他顿了顿,"她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她给每个人都体检了。"
"不一样。"江驰说,"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说:"她刚才走之前,找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我猛地转头看他。
"别这么看着我,我没给。"江驰笑了,"我说部队规定不能私自留联系方式。但她留了一张纸条,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上面是一行字,字迹清秀有力——
"夜间风大,注意保暖。如有需要,可以找我。"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什么意思?"江驰凑过来看。
"没什么。"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就是医生关心新兵。"
"是吗?"江驰一脸不信,"我看没那么简单。"
我没理他,转身往宿舍走。
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但我兜里的那张纸条,像一团火,烫得我心口发热。
她察觉到了。
她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也察觉到了哨所的不对劲。
而且,她在主动靠近我。
为什么?
她到底在查什么?
我回到宿舍,把纸条夹进记录本里,和本子里的其他线索放在一起——脚印照片、凹痕尺寸、通讯杂音的记录、赵班长的异常、陈海的回避……
现在,又多了一个温砚。
一个敏锐、冷静、似乎在追查什么的女军医。
我合上记录本,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风雪还在刮。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