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通知下来的第二天,风向就变了。
公告栏上原本写着三个候选名额,早上我路过的时候,被人用红笔划掉了"三",改成了"二"。旁边贴了一张补充通知——根据支队最新指示,本次骨干集训正式名额调整为两人,备选一人。
两个人。
我、王磊、陈浩,三个人里要刷掉一个。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刚走到训练场,就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名额砍了一个。"
"那陆峥悬了,破格进去的,本来就不服众。"
"刘磊班长也想要这个名额,他入伍三年了,再没机会就超龄了。"
"陆峥一个新兵,凭什么跟他争?"
我没停步,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热身。
刘磊站在不远处,正在绑沙袋。他看到我,没说话,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是老兵,入伍三年,体能不错,射击中上,不算尖子,但也不差。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个哨所待得久,认识的人多,跟几个排长关系都不错。
他想要这个名额。
而我,挡了他的路。
训练开始,五公里负重跑。
我跑在中间,保持节奏。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旁边有人故意挤了我一下。我没理会,往旁边让了让,继续跑。
又跑了一公里,前面的人突然减速,我差点撞上。
"看着点路啊,新兵。"那人回头,是刘磊手下的兵,叫周凯。
我没说话,超过他,继续跑。
跑到终点,我排第六。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刘磊跑在我前面,喘着气,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跑得快没用,脑子得清楚。"
我没理他。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平时我坐的那桌,今天坐满了人。我端着盘子走过去,原本坐在最外面的一个人看到我来,立刻往里挪了挪——不是给我让位置,是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了,示意我坐别处。
我端着盘子,转了一圈,最后坐在角落,一个人吃。
江驰端着盘子过来,坐到我旁边。
"他们有病吧?"他压低声音,"以前还跟你一起吃饭,今天就这样了?"
"吃饭。"
"你就不气?"
"气什么?"
"他们孤立你!"
"让他们孤立去,"我夹了一筷子菜,"饭又没少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下午战术训练,分组对抗。
教官喊分组,念到我的时候,没人愿意跟我一组。最后教官指了指江驰:"你俩一组。"
我们俩对面是刘磊和周凯。
对抗开始,刘磊根本不按战术来,直接压着打。我和江驰占据有利地形,本来可以迂回,但刘磊那边有人故意暴露位置,把我们引过去,然后从侧面包抄。
很明显,他们在搞我。
我没急,沉着应对,利用地形一次次化解。最后虽然输了,但我打了刘磊两次有效命中,他自己也被我逼得暴露了位置。
对抗结束,刘磊经过我身边,撞了我一下肩膀。
"运气不错。"他说。
"你也是。"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走了。
晚饭的时候,流言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陆峥考核成绩有问题,三公里跑十一分钟,之前一直十五分钟,怎么可能突然进步这么多?"
"赵班长给他开后门了吧?"
"破格入选?我看是破格走后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到。
江驰"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就要过去。
我一把拉住他。
"坐下。"
"你听他们说什么!"
"让他们说。"
"凭什么——"
"江驰,"我看着他,"你过去吵一架,能改变什么?"
他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着,半天没说话。
"坐下,吃饭。"
他咬了咬牙,坐下了。
但那几个说话的人还在继续。
"一个新兵,有什么资格跟老兵争名额?"
"就是,刘磊班长等了三年了——"
江驰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揪住说话那人的衣领。
"你他妈再说一遍?"
食堂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被揪住的是周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我说错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
"江驰!"赵班长从后面走过来,声音很沉,"松手!"
江驰没松。
"我让你松手!"
江驰咬了咬牙,松开了手。
赵班长看着我们俩,脸色铁青:"江驰,顶撞老兵,扰乱秩序,写检讨,明天交给我。陆峥,你也有责任,管不好自己的人,训练加三公里。"
"班长,我——"江驰要辩解。
"闭嘴!"赵班长吼了一声,"都给我吃饭!"
江驰坐回我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给你惹麻烦了。"
"没事。"
"我不服。"
"不服也得忍着,"我说,"在这里,新兵顶撞老兵,永远是新兵的错。"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饭,但手一直在抖。
吃完饭,我们往宿舍走。路上遇到宋队,他叫住我。
"陆峥,来一下。"
我跟他去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下,点了根烟。
"今天的事,我知道了。"
"是我的问题,没管好江驰。"
"不全是你的问题,"他吐了一口烟,"刘磊那边,有人在推。"
"谁?"
他没回答,反问我:"你知道刘磊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名额吗?"
"改变前途?"
"不止,"他弹了弹烟灰,"他家里条件不好,父母身体不好,他需要这个名额,回去之后能安排个好工作。三年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我没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宋队看着我,"你比他优秀,这一点我清楚,赵班长也清楚。但军营里,光优秀不够。资历、人情、上面的看法,这些都在起作用。"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掐灭烟,"我不会因为压力就换掉你,但你也别让我难做。用实力说话,让所有人都闭嘴。"
"是。"
"去吧。"
我站起来,敬礼,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陆峥。"
"宋队?"
"江驰的检讨,我压下来了,"他说,"但下不为例。你们两个,都给我沉住气。"
"是。"
我关上门,往宿舍走。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响。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宋队的话。
光有实力不够。
资历、人情、上层印象。
这些东西我都没有。
我是一个新兵,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历。我能靠的,只有手里的枪和脚下的路。
回到宿舍,江驰已经在了,坐在床边,低着头。
"检讨我帮你写了,"他说,"明天交上去。"
"不用,我自己写。"
"陆峥,"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是不是很没用?帮不上忙,还给你添乱。"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驰,"我说,"你知道在这里,什么东西最没用吗?"
"什么?"
"情绪。"我说,"生气、委屈、不服,这些东西最没用。它们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你犯错。"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想帮我,就好好训练,拿到那个备选名额,"我说,"等你也站在台上,才是真的帮我。"
他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熄灯号响了。
宿舍黑了,江驰躺下,很快睡着了。我没睡,摸出笔记本,打开手电筒,在最后一页写下:
**刘磊。入伍三年,体能中上,射击中上。家庭困难,急需集训名额。与周凯等人关系密切。近期与外部人员有私下接触(待查)。**
我合上笔记本,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月亮很亮。
我想起宋队的话——"别让我难做。"
他欣赏我,但他也被绑着。老兵群体、上级压力、人情关系,这些东西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他能在网里给我撑一点空间,但撑不了多久。
我必须自己走出去。
我闭上眼睛。
流言、孤立、排挤、人情。
这些东西像墙一样围着我。
但我不会撞墙。
我会爬过去。
或者,把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