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哨所门口来了个老人。
他穿着厚重的羊皮袄,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沙刻出来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棍头上绑着一块褪色的红布。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站着,看着哨所里的人进进出出。
赵班长最先看到,赶紧迎出去。
“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老人摆摆手,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我找负责人。”
连队指导员出来了,把老人请进值班室。我也在,正好在值班室送文件,没走。刘磊也在,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老人坐下,手一直在抖。
赵班长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暖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我住西边那个沟里,放羊的。”他指了指西边,“最近,总看到人。”
“什么人?”指导员问。
“陌生人。”老人想了想,“不是放牧的,不做生意。天黑了才出来,在山谷那边转悠。”
“山谷?”我往前站了一步,“哪个山谷?”
老人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浑浊,但很认真。他抬起手,往西北方向指:“就那个,有石头像鹰嘴的。他们从那边下来,往这边看,看一会儿,又回去。”
西北山谷。
我心里一紧。
刘磊在旁边笑了一声:“大爷,您是不是看错了?那边是野生动物多,狼啊狐狸啊,晚上眼睛发亮,看着像人。”
“不是动物。”老人摇头,很固执,“是人。我放了一辈子羊,人和动物分得清。”
“那他们长什么样?”指导员拿出本子,开始记。
老人皱着眉,想了很久:“看不清……天黑,离得远。但……但他们身上有东西,亮亮的,金属的。”
“金属?”我追问,“像什么?刀?枪?”
“不知道,”老人摇头,“就是亮,一闪一闪的。有时候还响,咔哒咔哒的。”
刘磊又插话:“大爷,那可能是牧民的工具,或者过路的司机修车呢。您别多想。”
“不是!”老人声音突然大了,“他们不骑马,不开车,就走路。天黑出来,天亮前回去,好几天了。”
“好几天?”我看向指导员,“大爷,您第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
老人掰着手指头数:“……记不清了,反正雪下之前就有。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天天有。”
刘磊走过来,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大爷,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晚上看东西容易花,把树影当人,把石头当东西,正常。您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我没花!”老人急了,站起来,“我眼睛好着呢!你们不信,自己去山谷看!那边地上有脚印,有火堆,还有……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小零件,生锈了,金属的,形状很奇怪,像个卡扣,但比普通的卡扣大,上面有个奇怪的纹路。
我拿起来看。
冰凉,沉甸甸的。
这个纹路……我见过。
之前在山谷盲区捡到的那个陌生零件,跟这个一模一样。
“大爷,这个您在哪捡的?”我问。
“山谷口,雪地里。”老人说,“我放羊的时候踩到的。”
刘磊一把从我手里拿过那个零件,随手放在桌上:“这说不定是哪个牧民掉的,或者以前打仗时候留下的,不算什么。大爷,您别操心了,我们知道了,会留意的。”
“你们留意?”老人看着刘磊,又看看指导员,“我说了好几遍了,上次那个小战士也来问过,你们说知道,知道,然后呢?没人去。”
我心里一沉。
他说的“小战士”,是我。
我之前单独去拜访过他。
那天晚上,我趁换岗的间隙,去了老人的帐篷。帐篷在离哨所大概五公里的山沟里,风很大,我走了四十分钟才到。老人看到我,没惊讶,好像知道我会来。
他给我倒了奶茶,很咸,我喝不惯,但还是喝了。
“你问的那些,我都跟你说了。”他当时就这么说,“你们当兵的,怎么都不信呢?”
我没解释,只是问他更多细节。
那些人大概几个?——三四个,有时候五个。
穿什么衣服?——深色,看不清款式,但很厚,不像本地牧民的羊皮袄。
什么时候出现?——后半夜,两点到四点之间。
往哪个方向走?——从山谷下来,往哨所方向看,看一会儿,原路返回。
有没有声音?——有,有时候说话,听不懂,不是本地话。
金属物件?——对,身上带着,有时候拿出来,亮一下,又收起来。
我当时问他,知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
老人摇摇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爷爷那辈就住这儿,边境上,什么人都有。但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看路,不看羊,就看你们哨所。像……像在看什么。”
“看什么?”
“不知道。”老人看着我,眼神很沉,“但我放了一辈子羊,我知道,狼看羊的眼神,和猎人看狼的眼神,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他的帐篷里坐到后半夜,把所有细节都记下来。回到哨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以为那些记录有用。
但现在,看着刘磊把那个零件随手扔在桌上,像扔一个垃圾,我知道——没用。
指导员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大爷,谢谢您。我们会注意的,您回去吧,路上小心。”
“你们真的会去?”老人不放心。
“会,会。”指导员笑着站起来,送老人出去。
刘磊跟在后面,还在说:“大爷,您回去好好休息,别老往那边跑了,危险。”
老人走了。
值班室里只剩我和刘磊。
他看都没看我,拿起桌上那个零件,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别瞎琢磨,”他说,“一个老头,老眼昏花,能看出什么。”
我没说话。
“陆峥,”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冷,“你最近是不是跟那老头走得太近了?你一个当兵的,私下接触边民,不合适吧?”
“我了解边境情况。”
“了解情况?”他冷笑,“你了解什么?你才来几天?我在这儿三年了,都没听说有什么可疑人员。你一个新兵,凭一个老头的话,就疑神疑鬼的,像什么样子?”
“那个零件——”
“什么零件?那就是个破烂。”他打断我,“以前打仗时候留下的,山里到处都是。你要是闲得慌,多去训练场练练,别整天神神叨叨的。”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抽屉。
过了一会儿,赵班长进来,看到我,叹了口气。
“陆峥,别往心里去。”
“班长,那个老人说的——”
“我知道。”他摆摆手,“但你也看到了,没证据。一个老人的话,上面不会当回事。刘磊虽然说话难听,但他有一点没说错——大爷年纪大了,记忆可能模糊,证词没法作为依据。”
“那山谷里的脚印呢?那个零件呢?”
“脚印被雪盖了,零件……”他看了一眼抽屉,“就算你拿去给指导员,他也只会说‘继续观察’。没有实锤,没人会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急,但有些事,急不来。你得有证据,铁一样的证据,别人才会信。”
我沉默。
赵班长走了。
我拉开那个抽屉,拿出那个零件。
生锈的金属,冰凉的,上面的纹路很清晰。我把它跟之前捡到的那个对比——一模一样。
我把它攥在手心,很硬,硌得疼。
老人说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们不看路,不看羊,就看你们哨所。”
“狼看羊的眼神,和猎人看狼的眼神,不一样。”
我走到窗边,往西北方向看。
天快黑了,山谷那边已经暗下来,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知道,那里有人。
不止一个人。
他们在观察,在试探,在等。
而哨所里的人,要么看不见,要么不想看见。
我把零件放回抽屉,关好。
晚上,我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老牧民证词:陌生人多次在西北山谷出现,天黑活动,身上带金属物件。零件与之前捡到的吻合。刘磊刻意弱化证词,打断追问。**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老人说“上次那个小战士也来问过”。他记得我。他知道我没放弃。**
写到这儿,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在门口停了停,然后走了。
我没追出去。
我知道是谁。
熄灯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江驰在旁边翻了个身,小声问:“陆峥,你睡了吗?”
“没。”
“今天那个老人……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但你觉得是真的,对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江驰,你相信一个放了一辈子羊的人,分不清人和狼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信。”
“那就够了。”
“可是没人信啊。”
“我信。”我说,“你信,就够了。”
他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说:“陆峥,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算我一个。”
我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睡吧。”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框轻轻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零件的纹路,还有老人浑浊但坚定的眼神。
所有人都觉得他老眼昏花。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胡说。
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这片边境上,最清醒的眼睛。
而我,不会让这双眼睛白看。